撬取_李暮夕【完结+番外】(118)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没入衣襟,她蹲下来,抱着膝盖在街边痛哭,后来哭着哭着又笑起来,伸手将脸上的眼泪通通抹去,又在那边空茫地蹲了很久,直至彻底平静。

  那天闻定就站在她身边,但他一句都没问。

  第77章 番外之两年(闻定视角)

  沈南荞刚离开的那一年,闻定的任命文书下来了,去南京。

  临别前没有人欢迎他,他甚至是声名狼藉的。

  嘲笑居多。

  他们这样的权贵子弟,玩玩情爱游戏可以,没有人真的会为了一个女人放弃自己的前途,和家里人对抗。

  这种“失智”行为,向来是被鄙夷的。

  前途和富贵,能居高台的根脚,哪一样不比虚无缥缈的情爱重要?

  好在他向来不在意这些流言蜚语。

  唯一觉得对不起的是父亲对他的谆谆教诲,家族这么多年以来的托举。

  长于这样的家庭,他从小就知道要谨言慎行,欲戴其冠必承其重的道理,谁不明白?

  可这人世间,有些事,非人力所能改,有些情感,不随自己左右。

  离开前一天,他去大院找他父亲,到了院门口却被告知闻兴民已经回了官邸。

  闻定的脚步在门口驻留很久,抬头朝高高的院墙内望去。

  一枝腊梅冒出墙头,在微冷的北风中摇晃。

  红日嵌在天边,被近处乌黑丛乱的枝丫遮挡得形状模糊,枝叶罅隙里透出的光却是刺眼的。

  闻定没有再去官邸找他爸,只是手写了一封辞别信,托他爸的副官带给他。

  南下前一晚,他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恰巧这时,好友魏少维来电。

  搁在床头柜充电的手机有条不紊地震动起来。

  他揉了揉太阳穴,将电话接起:“大半夜的找我有什么事?”

  语气无波无澜,任谁也瞧不出他有丝毫的颓丧和即将被发配到底下小地方的不满。

  魏少维轻笑:“状态还可以,看来,下放的事对你没什么影响。”

  “嗯。”他应得敷衍。

  “那是你自己申请的吧?”他忽的道。

  闻定握着手机的手停顿了一下,略眯了下眼睛。

  电话还接通着,两端却都很安静。

  “看来我猜得没错。”他的沉默即是答案,魏少维不再问了。闻定再有问题,那也是闻兴民的儿子,没有那位首肯,谁敢真的把他怎么样?所以只能是他自己提交的申请。

  “我只是不明白,值得?你去那个龙潭虎穴,是真不怕出事啊。那可不是北京,没人会给你爸面子的。”

  “你要打过来就是说这些废话,我挂了。”闻定说。

  魏少维轻笑:“我不说了。这样吧,明天一道吃个饭,这次一别,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见。”

  “北京到南京,坐飞机几个小时。”闻定没好气地打断他。

  魏少维尴尬地摸摸鼻子,轻嗽一声:“那就当我想请你吃饭,成不?”

  闻定这才敛了笑意,郑重说:“明天见。”

  他的这些朋友里,魏少维算是最投缘的一个。

  情绪闻定,办事牢靠,很少意气用事,甚至很多事情,他遇到危难的事得征询对方的意见。

  魏少维总能给出有见地的想法。

  南下之前,他还是去见了魏少维一面。

  也没说什么别的,公事一概不聊,只说一些体己的话,还有让他保重自己。

  闻定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落叶。

  这几天天气阴沉燠热,空气中都是漂浮的灰霾,走哪儿都不适。

  “你这样说,好像让我交代遗言。”

  魏少维先是一怔,继而笑起来拍着他的肩膀说自己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损友而已,什么心思闻定懒得多猜。

  抵达南京那天有雨,他在雨花台旁边的一个招待所下榻,谢绝了所以或虚情假意或窥探刺探别有用心的拜访。

  夜深人静,桌前亮一盏昏黄的台灯,书页翻开时空气里好似飘散着淡淡的花香。

  他抵着额头思索了会儿,才发现那花香是从记忆深处缓缓渗透出来的。

  不知为何,眼睛有些湿润。

  文件如雪花堆叠在桌前,他却不大想翻开了。

  心脏的地方默默地有些钝痛,如烈火烧灼一般。

  其实也曾动摇,也曾后悔过,反思自己这样做值不值得。

  打开手机,一次次翻到她的号码,可每一次都收回。

  打过去又能怎么样?

  见一面又能怎么样?

  给不了她保障,还不如不打。

  其实在那两年里,他见得最多的人是一些她曾经的旧友。

  他试图接触这些人,还原她曾经鲜衣怒马的过去。

  得到的却是残骸和狼藉。

  那两年,他是在雨花台的淫雨霏霏里度过的。

  终于有一次,夜深人静时跑到外面的电话亭给她打了个电话。

  因为是半夜,她没有接。

  不知是该松一口气还是失落。

  在费家倒台前,其实内部已经烂到千疮百孔,可要真的扳倒这样的庞然大物也非难事。

  那段时间他和沈琮台来往密切。

  刚到南京的第三天,闻定就去拜访了这位大名鼎鼎的沈书记。

  和他想象中的高墙大院不同,沈琮台甚少住在机关里,他在城南有一处老宅子,位于老旧的民居建筑群之中,需要穿街走巷,路不太好走。

  那几日下雨,地上都是积蓄的水坑,一路走来他的鞋面和裤脚上都是泥印子。

  十里秦淮,美名远播,可他到的这一小片地方水质却不大好,发黑发臭,前面就阻断了。

  这是一片死水。

  很难想象沈琮台会住在这种地方。

  “坐。”他在二楼靠窗口的位置招待他,上了今年特供的雨前龙井。

  闻定没动那茶,捻了块龙井茶糕来吃。

  入口软糯,甜腻得有些齁嗓子。

  依稀记得沈南荞喜欢这样的味道。

  其实他有很多很多的话想问沈琮台,比如他为什么姓沈,和她同姓……但他终究是没有问出口。

  有些事情,既想知道又不敢知道。

  “你要的东西,我暂时不能给你。”这是沈琮台的第一句话。

  闻定神色如常,并没有立刻反驳他。

  若是真的无意合作,他大可以直接拒绝他,闭门谢客。

  既然相见,肯定有合作的可能,无非是待价而沽提高身价,以谋取更多利益罢了。

  沈琮台这个人,比他想象中还要狡猾。

  闻定喝了口茶,垂下眼睑,似乎在慢慢品味:“可以和我说说南荞的事情吗?”

  沈琮台挂在唇角的笑容缓缓消失,竟有几分愕然。

  似乎是没想到,他竟然会问出这样的话。

  半晌,他苦笑:“别人都说你鬼迷心窍,被情爱所惑,我觉得你是另有图谋,智计在握,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人非草木,我也是血肉之躯。”闻定皱了下眉,不想再和他讨论这个问题。

  沈南荞离他而去,这是他心里的疮疤,如今又被人揭开。

  他很难不怀疑沈琮台是不是故意的。

  沈琮台锐利的目光却缓缓落在他脸上,并不在意他的冷漠:“荞荞其实是性情中人,别人对她好,她就加倍对人好,别人要是对她不好,她过多久都记得,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你想说什么?”稳定神情冷漠。

  沈琮台唇角微扬,食指叩了下桌面,笑意不达眼底:“我的意思是,费良弼没戏,他做再多都是无用功。有生之年,荞荞只想他去死。可笑的是,他还觉得自己挺特殊。”

  “特殊在哪?特殊在荞荞做梦都想弄死他?从这一点来说,他确实挺特殊的。”沈琮台冷笑。

  闻定给面子地提了下唇角,算是附和。

  他低头喝一口所谓的雨前龙井,茶香挺淡的,感觉不是新茶。

  传说中的沈琮台清贫简朴,是连下属送包烟都会立刻翻脸的那种人,刚正不阿到离奇。

  可若是真这么不懂转圜,怎么可能在当年沈建江落难时保全自身,过后甚至青云直上?

  当年,他是真的出卖了沈建江,还是和沈建江打成了共识、弃车保帅呢?

  若是前者,沈南荞自然应该恨他入骨。

  若是后者呢?

  闻定握着杯子的手微微颤了颤。

  沈琮台捕捉到了这种细微的小动作,多看了他一眼。

  对于这位闻二公子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事,他其实存疑。

  可能是以己度人吧,他们这类人,长期倾轧在权欲漩涡中,有几个还能保留情感?能留下来的,大多是没感情的冷血机器。

  这种漩涡中心容不下感情用事的人。

  可闻定来南京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此后的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刷新他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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