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荞下意识循着望去,闻定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侧影落落地伫立在繁忙的人流里。
四周都是流动的,唯有他的身影是静止的,像一副定格的画卷,直击他心里最柔软的那个角落。
沈南荞顿时什么都忘记了,小跑着冲过去。
他听到动静回头,刚要伸出手接她,结果她一个趔趄扑了出去,结结实实地跌进了她怀里。
身边其余几个跟着来的朋友看见,表情都愣怔了会儿,旋即都发出爽朗善意的笑声。
这几人都是闻定的朋友,沈南荞之前也见过,都风度不错。
看他们夫妻团聚,也没上前打扰。
“一起去吃个饭吧。”闻定说,又弯腰附耳在她耳边解释,要商量酒宴的事儿。
沈南荞乖巧点头,在他朋友面前给足了他面子,小手悄悄钻入他的掌心里,猫儿似的勾挠了一下。
闻定笑了笑,反手握住她的手。
酒宴相关的事宜确实很麻烦,谁去接送,谁接送谁,座位位次、酒店安排……繁琐得很。接人这种事情,交给手底下的人又不放心,只能交托给闻定信任的朋友。
且有些分量大的领导或者长辈不能随便让下面人去接的。
于是,这一顿饭变成了研讨大会。
沈南荞坐在闻定身边低头吃一碗豆花,不参与其中的讨论。
原本她打算酒席只办一桌,闻定却说要在她老家也办,总不能这么偷偷摸摸的。
沈南荞只是他是为了她的面子着想,想让她风风光光的,不能有一丁点马虎。
心里暖暖的,也就不再反对。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总的来说,酒宴办得挺顺利。
前一天晚上她就去了酒店,定了翌日凌晨的闹钟。
结果化妆师比她想象中还早一个小时,她只能顶着黑眼圈爬起来,强打精神。
坐在梳妆台前,脸上的粉渐渐增多,镜中人褪去清丽的外壳,逐渐浓墨重彩,如上了釉色的瓷瓶。
渐渐的她不再那么困,反而有些紧张,下意识揪紧了自己的裙子。
“别紧张,他们还有一会儿才到呢。”付蓉蓉给她打气,打开群给她汇报进度,“他们现在才刚刚出发,还在商量一会儿要怎么进门呢。放心,我们几个绝对给你守住门了,让他们没那么容易进……”
她抿着唇娇羞一笑,不置可否。
白微微从手机屏幕前抬头,“啧”了一声:“她要你帮忙死守?人家两情相悦,巴不得新郎早点进来。你啊,意思意思就行了……啊——”
白微微龇牙咧嘴捧着脚,因为被沈南荞从底下踹了一脚。
因为化妆师手一抖,眼影画歪了。
化妆师抱怨着拿棉签补救。
沈南荞安安分分地坐了回去,不乱动了。
又花了点时间,她的妆容才算是化好了。
伴郎团都是闻定的朋友,个个都是人精中的人精,一来就对守门的白微微展开攻势。
这一个个的,俊俏靓丽言笑晏晏,你一句“妹妹”我一句“靓女”,叫得白微微腿软,差点招架不住。
好在她没色令智昏,坚决抵制诱惑,男色一律谢绝,只伸手跟他们要红包。
拿了红包,她还只给寥寥一点线索,似是而非,叫人摸不准头脑。
可这帮人哪有那么容易糊弄?
第一只婚鞋很快被魏少维找到,就藏在吊顶上。
他踩着床脚伸手拿下来时,白微微扼腕跺脚,又哼一声说:“得意什么?还有剩下的呢?”
几人对视一眼,哄笑。
两只婚鞋就在这样熙熙攘攘的热闹氛围中被找到。
沈南荞被闻定抱上婚车,路上都有些僵硬,手勾着他的脖子,根本不敢动弹。
“你很紧张?”闻定问她。
她吸着气,小声说:“怕你把我给摔了啊。”
他轻轻一笑,环抱着她的手却并未多用力,怕勒着她,却也不敢太放松了将她给摔着。
沈南荞手上却施力,将他搂得紧紧的,怕自己松了力道让他更累。
之后仪式花了一个多小时,比她想象中用的时间还长。
聚光灯下,她明显有些紧张,台下不少电视上的熟面孔,由不得她放松。
可每每紧张的时候,她回头看一眼闻定,收到他递来的宽慰的目光,她心里那颗石头就落地了。
凡事都有他。
这一场婚宴,算是完美落幕。
只是那天就顾着仪式了,她什么东西都没吃。
直到下午两点宾客散尽,她紧赶慢赶地躲到酒店房间吃了点蛋糕。
门在这时被人从外面推开。
由于这变故来得太过突然,她被吓了一跳,蛋糕差点卡在喉咙里。
抬头望去瞧见是闻定,沈南荞才将蛋糕缓缓咽了下去,再抬头时,是嗔怪的目光:“你不要这样吓人好不好?”
“我没想到你躲在这儿偷吃。”他笑了一笑,过去拍了拍她的脊背,又给她倒了一杯水。
她将水缓缓喝下:“原谅你了。”
“我的荣幸。”他唇边还有笑意,宽大的手掌原本扶着她的脊背,不知何时缓缓下移,攀爬的藤蔓般抚到腰间。
她下意识停直了,不确定地回头看他一眼。
目光对上的那一刻,所有的不确定便被狂风骤雨般的吻淹没。
他捞起她的脸就这么低头重重压了下去,猝不及防到她还没反应过来,圆润的眸子微微睁大,鼻翼微红,整个儿被揉进他的怀里。
像夏夜暴雨飘打着的芭蕉,枝叶狂乱地舞动,根本无法站稳。
身体里也仿佛不断冒着气泡水,燠热又凌乱。
她深吸口气,拳头抵着他:“今天好累啊……”
闻定松开她,目光仍在她脸上,然而说了句“抱歉”才将她松开。
他坐在她身侧略微平复了一下,似乎也觉得不好意思。
多大的人了还跟个毛头小子似的。
屋子里的气氛也有些怪异。
过一会儿,他们不约而同地回头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然后说起她爸的事儿,沈南荞垂下头,情绪有点低落:“还在医院呢,这两年他的身体不是很好。”
“等这边的事情办完,我们回去看他。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我看你这两天在咳嗽。”
他事无巨细地开始叮嘱时,沈南荞有时候会嫌烦,但是内心是熨帖的。
她尽量克制自己的脾气不去反驳他,他说一句她点点头,抬头时,眼睛里都是依恋和敬服。
想起这些年走来的点点滴滴,她心里酸酸涨涨的,垂头趴到他腿上。
闻定怔了一下,将手缓缓搁到了她的脊背上。
回南京之前,沈南荞打了个电话给沈建江,得知他已经出院,她的脾气不是很好:“怎么就出院了呢?你不得留院继续观察一下吗……”
“我没事,哪就那么脆弱了?都是一些小毛病。”沈建江被她说得没办法,灰头土脸地挂了这个电话。
她还是生气呢,生到最后眼圈却有些红,恨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其实她更气自己。
年少无知的那段岁月里,其实她怨恨过自己的父亲,也不相信他,觉得他带给自己屈辱和痛苦,甚至不愿意承认和他的父女关系。
这种怨恨比她对亲生母亲的那种恨意更甚。
可能是从小就和母亲不亲吧,母亲谢玉罗后来的背弃和离开,她其实并没有挂怀。
只有深切爱过、被爱过,被背叛时感受到的痛苦才会那么刻骨铭心。
其实和闻定领证后她见过谢玉罗和她的儿子。
她过得也不是很好,她再婚后的那位丈夫前年因为一桩旧案被发配到南边某市去坐冷板凳了,再调回来就没什么实权了,这两年浑浑噩噩的在外面搞小明星。
她就留在家里相夫教子。
那天她和闻定从家属院回来,路过礼堂时隐约听到有人喊“玉罗”便回头。
谢玉罗看到她的那一刻,下意识别开了脑袋,形容狼狈地拉着手里的一个小男孩离开了。
她们连招呼都没有打一个。
沈南荞就这么站在原地,目送她佝偻的背影走远。
那些年的不甘、不解和怨恨,终究在岁月的磋磨里随风般散去了。
以前她也有过一些报复的想法,恨她当初对自己的无情,想着有朝一日自己功成名就时绝对要光鲜亮丽地站在她面前,看她对自己摇尾乞怜……可在这一刻却像泄了气的脾气,什么都提不起来了。
她忽然就明白了,就算她真的站在那样的高度,谢玉罗也不会回头求和。
她从来不爱她,她成功或者失败,她都不在意。
沈南荞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年轻时的错误,早就被遗忘在过去。
承认自己对其他人来说根本不重要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但这一刻,她忽然就接受了,与过去的自己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