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要继续论证吗?”段竞洲低着眸子看她。
丛宜是第一次在外和别人一起生活,在预先规划上处于纸上谈兵的阶段,就好比两块拼图,只有真正扣在一起,才能发现是否能够严丝合缝地拼到一起,而她和段竞洲才刚刚碰到一起。
丛宜把主动权交付出去,“你有想要提出的事项吗?”
“没有。”段竞洲回答得干脆利落,唇角抬起弧度说了句:“在家里,你想干什么都行。”
一句话给予丛宜无限的自由。
潜台词即段竞洲的世界对她不设边界。
然而,落在丛宜的耳朵里变成了,干什么都行等于居家行为自由。
想到他说高天把家里弄乱的话,丛宜弯唇,信誓旦旦地作出保证:“你放心,我会维护好家里的整洁秩序的。”
段竞洲的嘴角愣是僵了下,抿唇结束这个被曲解让人不舒坦的保证:“吃饭吧。”
家里食材不够,丛宜收拾行李的时候,段竞洲点了外卖,一家出名的家常炒菜。
丛宜刚坐下来,段竞洲就把筷子递到了她手边。
捏上筷子的一刻,丛宜脑子里迸出来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在一个房子里合住的人都是会一起吃饭的吗?
她不清楚,于是问了段竞洲。
“我们要一起吃饭吗?”
段竞洲抬眸:“你要跟我分饭?”
丛宜听到这个词语略显茫然地眨了眨眼,调动自己所了解的该词汇的释义。
分饭等于分开吃饭,在古代的词语是分爨,指的是不在同一个锅里吃饭。虽然听起来有些奇怪,但表达的意思又很准确。
丛宜接受这个说法后,说:“我只是不清楚其他同住室友之间的相处模式。”
“你不用了解。”
段竞洲截断,“我们不只是简单的室友关系。”
“我们还有复杂的关系吗?”丛宜未多加思考。
段竞洲淡定地给出答案:“在成为室友之前,我们是亲近的朋友关系。”
说提到形容词时,跟加了重音似的,刻意放缓。
话音落下,丛宜表情恍然,原来他要表达的是这个。
室友或许未必经常一起吃饭,但是如果有机会的话,朋友是可以每天都在一起吃饭的。
丛宜想,她跟岚姐在工作日每天中午一起吃饭,同理条件下,跟段竞洲完全能够如此。
逻辑无懈可击。
理顺后,丛宜猝不及防地说:“我们要一起吃饭。”
“嗯。”段竞洲看起来心情颇好,“明天周日,下午去趟超市?”
丛宜独居时,周日下午是外出超市采购的固定时间,于是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两人相对而坐,安静地吃着饭,默契得倒像是一起生活了很久。
段竞洲吃饭快,刻意放缓着速度,间歇不动声色就把目光落在了对面人的身上。
丛宜惯来认真的性子,表现在吃饭时,表情也尤其专注。
遇到好吃的菜仔细咀嚼几下后睫毛会不自觉地向上抬起,尝到不对胃口的则明显地皱了下眉心,而后坚毅地咽下去,绝不再多夹一口。
咀嚼时,脸颊两侧的皮肉轻轻起伏,咬肌在皮肤下有节奏地滑动,段竞洲竟能连这个都看得入了神,心尖漫开一层软意。
长时间一动不动地盯着,会显得过于袒露,触发被盯对象的感觉。
丛宜咽下去最后一口饭,忽地抬眼试图抓段竞洲的现行。
只是他太过敏锐,两人的目光没等碰撞上,他就已经收回了视线。但丛宜可以笃定他刚才就是在看自己。
“你刚才是在看我。”陈述句的表达方式。
段竞洲无处反驳,也没想反驳,默认。
丛宜似乎并未想追究什么,说了句:“不可以偷看。”
段竞洲再次掀起眼皮,这次两人视线对上,面前的声音继续响起。
“你可以光明正大地看。”
丛宜的嘴上在说话,眸子里的清澈却给人一种错觉是她的眼睛在传递信息。
段竞洲表现坦荡:“这么大方。”
丛宜弯着唇角点头:“这并不是难以接受的事情,而且,我本来也是会盯着你看的。”
“什么时候?”段竞洲眉峰微动。
丛宜不假思索地回答:“很多时候。”
早在第一次意外遇见段竞洲出现在她面前时、给她修暖气片时、为了送给她海豚挂件出现在她家门口时、在台上唱白鲸宝宝时……
丛宜的记忆力很好,细数下来这样的时刻有太多,她无法做到一一列举。于是用了厚重的「很多」这个代表性词语。
段竞洲的瞳孔倏忽收紧,漆黑沉眸牢牢锁在面前人的脸上,释放着沉甸甸的情感。
人会被具备吸引力的事物带走视线,这足以说明他对丛宜一直都有着较强的吸引力。
段竞洲逐渐确认,丛宜对他一定存在着超乎所谓的友情之外的情意。
这样的认知让他感到亢奋,浑身的血液在四肢百骸里加速流动,争先恐后翻涌,皮下的血管都跟着跳动。
尚且能维持平静的外表下,内心被巨大的喜悦和冲动掀起浪潮。
“丛宜。”段竞洲喊了她一声。
面前人困惑地看着他。
喉间来回滚动,段竞洲沉寂的字句窝在胸腔里,此刻在疯狂窜动。
时间在两人流转的对视中悄然流逝。
没等话脱出口,突兀的手机铃声打断了安静的氛围。
餐桌一旁的手机屏幕跳跃,丛宜拿过手机接通。
对方没有说很久,一分钟左右就结束了通话。
挂断电话后,丛宜的眉间皱了下,显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出什么事儿了?”
段竞洲的声调下压,似乎没从方才的情绪中抽身出来。
丛宜边起身站起来边说:“周景告诉我投入实验的设备振动超标,我需要去一趟研究所排查故障数据。”
周景,又是这个名字……
段竞洲面上不显,心底儿不豫极了,压着情绪跟着起身,“我送你。”
丛宜刚要说自己打车,段竞洲事先把她的话堵了回去。
“车得多见见太阳。”
今天有太阳吗?
丛宜回想起早上好像是有微弱的阳光。
没有忘记段竞洲没说完的话,她问:“你刚才要说什么?”
“没什么。”
段竞洲随口模糊过去,这不是一个很好的时机。
丛宜一直都不喜欢用周末时间去填补周中的时间。因此周六加班的时候少,除非是特殊的节点或者是类似今天这种突发情况。
一个项目的跟进往往需要耗费无数心力,丛宜和周景这个项目来来回回方案调整了多次,落地实验阶段尤为重要。
在实验中出现大大小小的问题,是不可避免的。虽然不喜欢加班,但丛宜对此依旧很上心,背着双肩包下了车,义无反顾地往单位走去。
段竞洲回到家,简单收拾了两人吃过的午饭,在丛宜不在的时间里,一个人闲散地踱步把整个客厅重新走了一遍。
在视线触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时,心脏像是被温软包裹。
一个人生活久了,身边出现另一个人,段竞洲意外地产生了叫做憧憬的念头。
没过多久,门被从外面用密码打开,高天熟门熟路地进来,正面迎上站着的段竞洲。
他猛地往后趔趄了一步,“你没事吧,今天这么仪式感,还迎接我。”
段竞洲兴致缺缺:“来干什么?”
“拿外套啊。”高天说:“上次外套落你家里,说让你拿你也没点儿动静。”
高天前脚进去,后脚声调跟着抬高:“见鬼了,你家怎么出现这么多书?”
段竞洲把他的外套拿上丢给他:“你可以走了。”
高天伸手接住,在怀里团了团,然后指着格子间的一堆书问:“这什么?”
“鬼。”段竞洲懒散出声。
高天想起什么,嘴角绷不住笑,“是觉得丛宜脑子太好使配不上她,你搁这儿装文化人啊。”
段竞洲也不生气,来了句:“她的书。”
空气凝滞,某人的大脑高速运转。
高天跟个侦察兵似的扫视各种角落,神色诧异:“你们?”
段竞洲面不改色,“我们现在住在一起。”
这臭显摆的语气是在干什么?
高天嘴角抽抽:“住一起又不是在一起,这说得。”
一字之差,天差地别。
段竞洲冷硬地瞥了他一眼,“以后你没事别来,有事跑远点儿。”
“不打扰你们呗。”高天难得应下:“知道。”
说完语气染上些认真,问段竞洲:“你怎么想的,不能就这么地吧,喜欢还藏着掖着的,不像你啊。”
藏着掖着?怕是要藏不住了。
段竞洲沉默着没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