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一个母亲,我总是在反复思量,该如何称职、优秀。但这么多年下来,我清楚自己到底只是一个普通的妈妈,宜宜却是一个出色的女儿。她聪明、独立又坚韧,表达情感的方式总是很直接,像个持续运转的小星球,给我和她爸爸带来了很多的温暖和爱。”
“宜宜爸爸的离开是她生命中最深刻的一道裂痕,那个时候我满脑子都是失去丈夫的悲痛,却忽略了我的女儿的感受。她变得不爱说话,我以为过段时间就会好了。等我发现异常时,医生告诉我,宜宜出现了创伤性缄默,也就是表达障碍,整个人变得越发安静。经过一年多的治疗,宜宜的状态有所好转,但我始终担忧、防备。当我知道她要去冰城,我试图劝阻过。因为那是她爸爸待过的地方,可最后还是没能留下她。”
“到了那边的一个多月后,我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了你的名字,我还记得当时她生动的表情,宜宜说黄桃罐头特别好吃、说她认识了一个人,他叫段竞洲,人很热心,我知道她的生命里出现了新的羁绊。她开始投入感情,开始在意,可却因为未曾经历过,在遇到问题时笨拙地思考为什么自己处理不好这样的感情。我很高兴她有这样的转变,同样也很担心。即便宜宜认为你是一个非常契合的另一半,站在母亲的角度上,我依旧难以完全放心。”
“写这封信的目的也是想拜托你,在以后的日子里。如果你和宜宜想法上存在了不一致,能不能给她多点包容。宜宜有时候会在一件事情上产生很多很多你无法想到的问题,这时候,希望你能对她保持耐心。还有,她不喜欢变动,一旦喜欢上一个人,期限大概就是长久,按照她的逻辑,她会认为你也会做到如此,所以,请一直陪在她的身边。”
母亲总是对孩子存在愧疚,就像字里行间方若华始终觉得亏欠丛宜,可在丛崇山去世后,丛宜便成了方若华坚持下去的理由,对丛崇山的爱成了年轻时的回忆,而对丛宜的爱却是她后半生的全部重心。
长久的时光里,被妈妈独立带大的孩子,天然地依赖妈妈,伴随着年岁的增长,方若华那张美丽的容颜上产生的细纹藏着丛宜一蹦一跳长大的痕迹。
段竞洲捏着信封的手在读完的那么一刻,不由自主地颤动了下。
他不知道,方若华为什么会不想让丛宜穿黑色。因为医生说低饱和度深色会加重心理防御,不知道他的出现让方若华对此改变了想法。
段竞洲此刻知道的是,为什么丛宜本能抗拒失去,为什么她会在一些时候观察别人的神情得出认知……
克制到近乎僵硬的崩溃,段竞洲眉骨微沉,指腹极快蹭了一下眼角,动作干脆,始终没敢再看那封信。
一个二十多岁脾气倔强不爱表达的酷哥,在收到一封来自爱人母亲的信后,很轻易就哭了。
丛宜下班到家,看到的画面就是段竞洲静静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本相册。
换好鞋子过去,丛宜凑到他身边,视线跟着过去,“你在看什么?”
段竞洲自动地把人搂在怀里,笑道:“看我女朋友从小到大的照片。”
丛宜这会儿意识到这是关于她的相册,当下愣了,抬头看他:“你怎么会有这个?”
“阿姨给我的。”段竞洲语气自豪。
丛宜没应,而是专注地盯着眼前人的脸,下意识地指尖点了下段竞洲的下眼睑,眉间皱了下:“你是不是哭过了呢?”
段竞洲的眼尾泛着一层薄红,不仔细看难以发现。
被发现后,他不反驳,坦坦荡荡地承认,“嗯,哭了。”
“为什么?”
丛宜脸上浮现惊讶。
“你猜。”段竞洲把疑问丢给她。
思索了两分钟,丛宜脑子里回想了今天的异常,恍然大悟地开口:“是不是因为我今天晚上没有让你去接我下班?”
一种稳定信号的短暂消失,是有可能让人产生不安。
段竞洲唇角勾了下,顺水推舟:“我以为你不需要我了。”
丛宜急切道:“需要的,我很需要你。”
段竞洲面对着丛宜澄澈的眼神,没忍住亲了下她。
两人注意力回到相册上,里面有丛宜各种人生重要节点的记录,包括毕业照、入学照,还有一些日常照片。但多数的角度看起来像不知道的情况下拍的,就连丛宜本人都不清楚那是什么时候被拍进画面的。
其中有一张照片在多数单人照片里尤为特别,像是监控下的截图打印出来的。
里面的场景很明显是校园,周遭无人,尚且处在初中阶段丛宜穿了件校服,戴着口罩手里捏了纸张,站在校长信箱旁边。
段竞洲指了指,好奇那时候她的想法:“是有什么话打算跟校长说?”
丛宜的瞳孔跟着微微放大,“为什么还会有这张照片呢。”
她想不通。
接着缓慢回答:“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
“什么?”
“我要告诉他我们班级当时的历史老师行为存在我认为不恰当的地方,小组讨论时他总是喜欢走下来跟女同学靠得很近,我在卫生间时听到她们说很讨厌。”
“然后你就去投诉了?”
“不是投诉,是告知。”丛宜纠正,因为当时初一的她无法判定历史老师这样行为的原因。
段竞洲继续道:“你是怎么说的?”
“我写清楚了我们历史讨论课的时间,我希望他能安排一场临时不提前告知的听课,这样他们就可以去判断老师的行为。”
“后来呢?”
“一周后,我们换了个历史老师。”
段竞洲笑了下:“这么勇敢,敢投校长信箱。”
大多数信箱的设置形同虚设,甚至可能被班主任谈话,丛宜在那样的情况下考虑周全后义无反顾,当然可以称之为勇敢。
丛宜转而说:“其实我并不想让校长知道是我,所以我戴了口罩。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妈妈有这一张照片。”
她不知道的是,那时候因为她的创伤性缄默,方若华几乎是时刻小心翼翼。即便在校也不敢松懈,因为学校重视学生心理问题,校长、主任、班主任都在默默地给予她更多的关注。
过于熟悉几乎监控画面一出班主任一下子就认出来了是她,这张照片就是班主任发给方若华的,那时候班主任只是说了句:“您的孩子很勇敢。”
方若华很骄傲。
创伤性缄默让初一的丛宜身边没有朋友,几乎不怎么和同学交流,她难以表达,却还是坚持自己的判断并做出正确有利的事情。
烈士的后代又怎么会畏惧。
段竞洲眸中情绪涌动,说:“原来我女朋友是个骑士。”
丛宜闻声,没有表达是否认同,而是说:“我喜欢这个词语。”
就像她看的动漫里的人物,勇敢正义的人往往被称为骑士。
三月下旬临近四月,丛宜发现段竞洲有些不对劲,他经常拿着手机打电话,并且外出的次数也变多了,段竞洲有了秘密。
丛宜偶尔会听到他的电话,但又是一些类似于什么技术的问题,段竞洲没有主动告诉她,她就也不问。
三月二十七,是丛宜二十六岁的生日。
那天,段竞洲带她去了一家好看的餐厅吃了饭,晚上回家为她准备了蛋糕。
到该许愿时,段竞洲点了蜡烛让她许愿,没等丛宜有所动作,他又兀自道:“不如你把愿望告诉我。”
丛宜问:“为什么?”
段竞洲说:“指望上帝实现愿望,上帝远在天边,你告诉我,我就在你眼前。”
“可是我没有想要实现的愿望了。”
丛宜毕业那年许的愿望是希望妈妈身体健康,去年的愿望是希望研究所不要再加班。但没能实现,今年,她想不到还能许愿什么。
段竞洲再次询问:“真的没有么?”
丛宜顿了下,摇了摇头。
其实她想要在今年遇到一个新的海豚盲盒。但是这个似乎也很难实现,对于偶然的事情人类本就缺失掌控感,就没有了再许愿的必要。
这时候,段竞洲拿了手机,丛宜紧接着就听见自己的手机震动了下。
段竞洲示意她看。
丛宜收到了他发的一条链接。
场景似乎有些相似,就像是当初她发给段竞洲不知名链接一样。
“我要点开吗?”她问。
“嗯。”
指尖点击后,链接很快就跳转,出现输入密码的页面框。
段竞洲告诉她密码,丛宜输了进去。
伴随着海浪晃动的声响,屏幕出现了一条游动的海豚,抵达镜头时发出了猝发性脉冲声,和当初段竞洲捡到还给她的那只一模一样。
丛宜的眸子闪动了下,笃定道:“这是仿真模型。”
且根据画面来看是高精度的。
“嗯。”段竞洲解释说:“准确来说这是你的海豚,你可以对它进行云喂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