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桌上放着叠成小山高的课本，旁边摆着一个陌生的相框，傅行知走近一看，指着合照里的最小的男孩问这是谁。
祝温宁盯着看了几秒，嘴里呢喃不认识，过了几秒，才动动唇，说好像是她弟弟，在车祸里去世，她已经想不起来了。
祝温宁已经忘记祝俊长什么样了。
忘记一个人，最先忘记的或许是声音，再是长相，最后忘记回忆。
但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关于祝俊的事情，程兰和祝成绪闭口不提，活蹦乱跳的小男孩永远停留在五岁，祝温宁也忘了自己是为了保护弟弟而出车祸失忆。
每次她晚上头痛，傅行知都会站在身后帮她揉太阳穴，问为什么会经常不舒服，祝温宁只说是小时候留下的后遗症。
那时候的他只是嘴甜甜地说要帮她按摩，连留下后遗症的原因是什么都没有问过。
再去寻找过去的记忆，祝温宁只觉得一阵耳鸣，眼前发黑，再想起时，先感受到的是身体上被撞击的疼痛感。
从回忆里脱离出来时，她从傅行知的手里拿回相框，重新摆在桌上：“不知道是谁拿出来的……”
刚想开口，和他对视的那瞬间，祝温宁先看到的是湿漉漉的眼眶。
祝温宁忙得擦掉他的眼泪，谁知这眼泪越擦越多，她只好着急地问：“又怎么了？”
他已经猜到了她常年头疼的原因，也理解了她为什么会忘记自己的弟弟。
车祸失忆的病因分为两类，一类是创伤性脑损伤，另一类是心因性失忆。
当事件带来的痛苦、恐惧、愧疚超出心理承受极限时，大脑会潜意识启动保护机制，主动隔离创伤记忆，这属于解离，而在回忆的过程中会带来巨大的痛苦。
就像他会刻意回避那些痛苦不堪的回忆一样。
“好痛啊宁宁。”
祝温宁举起双手，揉了揉他的脸：“不痛了呀，都过去很久了，医生说我恢复的很好。”
“但是我的心脏也好疼。”
她的长发被撩至耳后，露出光洁白皙的额头。被刘海遮盖的皮肤，有一处不太显眼，但摸起来还是有凹陷痕迹的小伤疤。
伤疤被冰凉的指尖轻轻抚摸，祝温宁有些不自然地想后退，刹那时，突然知道他为什么说心痛。
这和第一次看见他手腕上的疤痕时是同一种心情，得知原因后，那天晚上她在房间里哭到上气不接下气。
心脏是最柔软的器官。
那时的她难过到无法呼吸，心脏像被攥紧似的颤抖。
不是单纯的悲悯和同情，是他隐忍的每一份苦楚，经历的每一段苦难，都在撕扯她的心脏。
“不要难过了，我给你看我小时候的其他照片好不好？”
傅行知摇头：“我不要，不看了。”
他喜欢看祝温宁小时候的照片，因为那是一段他从来没参与过的回忆，所以他总是会用些条件，来交换她小时候的照片。
祝温宁不理解有什么好交换的，甚至开过玩笑说他想要的真容易满足。
虽然他拒绝了，但祝温宁还是打开了QQ。
除了看班群以外，她几乎很少再点开这个软件，点进好友列表时，却看见头像常年一片灰的祝成绪在线。
祝成绪的空间上了锁，需要密码才可以打开。
她没有点进去过，从来没看见过。
输入一串密码后。
解锁成功。
祝温宁一愣，怔怔地抬眼。
「又出差一个礼拜，但马上就可以回去见老婆孩子，真好。」
「看见家人幸福，就是我努力的动力」
「马上就到宁宁和昕昕的生日，该送什么礼物呢？送了小俊玩具车，但小女孩应该喜欢娃娃吧？」
「我不是个好父亲，对不起」
那天以后，再也没有更新。
祝温宁放下手机，语气轻松地摊摊手：“我爸真的很适合去演烂人真心。”
小时候的她一直觉得，父亲这个词是高大神圣的。但自从那场车祸发生后，倒塌的不只是家庭，那些美好的时光都变得支离破碎。
将她和弟弟妹妹举到肩头走路、两只手臂一左一右扛起她和祝温昕、出差回来总会买礼物回来给老婆孩子、教她做手工陪她玩游戏、创业失败酗酒堕落、找她要钱赌博、让祝温昕去上班打工自己赚学费、借高利贷还不上，这些全都是同一个人。
人性本就不是非黑即白的，她也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爸爸。
她真的不能原谅祝成绪吗？不是这样的，她记忆里的爸爸一直都是那位意气风发的男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宁宁，再帮老爸买瓶啤酒来……”
话音刚落，铁门被剧烈敲打，几个陌生男人大声嚷嚷：“利息呢？要不是你今天把本金还了，我早就带着家伙去把你老妈灵堂砸了。”
“本…本金？我还完了？”
“你女婿只给了本金，没给利息！先把利息还了！”
人声太喧哗，却还是清晰地钻进了门缝里。
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傅行知在她耳边轻声说：“宁宁，我不想旅游了。”
他的眼睛眨了下，理了理她的碎发，“不在这里过中秋了。”
没有两秒，祝温宁就理清楚了是什么情况，刚想质问他为什么要帮祝成绪还钱，傅行知面色平淡，先开了口：
“宁宁的家人有我就够了，我不想他再烦你了，
而且你还要回来参加一个老太婆的葬礼，她对你一点也不好。”
“你钱多到没地方花是吧，”祝温宁说，“还以女婿的名义还钱，万一他真缠上你怎么办——”
傅行知耸耸肩，无所谓地说：“帮宝宝解决麻烦，是男朋友的义务。”
她的脸颊气鼓鼓的，被他的自作主张无语得不行。
傅行知歪了歪头，早就意料到她的反应：“不要生气了宝宝。”
“宁宁每天都要多喜欢我一点。”
“这样我才会有家的感觉。”
“所以多亲亲我吧。”
……
守夜没守成，葬礼也没到场，买给纪翌辰父母的月饼，祝温宁让人帮忙转交给了他们。
中秋假期一过，很快就到了傅行知的生日。
问他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傅行知说想要一本结婚证。
于是祝温宁比了个OK的手势，答应了他。
？
傅行知眼睛发直地看着她，动作停顿片刻，抬眼看向她，扯了一下唇：“骗子。”
“没骗你啊，”祝温宁晃着小腿，捞起桌上的平板，语气平淡地说，“明天你就可以见到礼物了。”
傅行知抱着期待想了一个晚上，突然意识到，中国的法定结婚年龄，男生是22周岁。
结果第二天，就看见桌上摆着一本，卡通结婚证。
再翻开，里面还有两个QQ人的红底大头照，依偎在一起，领证人是宁宁和知知，登记地点：宁宁的小城堡。
傅行知：……
把Q版结婚证放在床头后，傅行知就开始生闷气，问她为什么又欺负他，每次都给他一颗糖又扇他一巴掌。
“你就是个骗子。”
祝温宁泡了杯蜂蜜水，一脸平静地说：“谁骗你了，红纸黑字写这么清楚了，这难道不是结婚证吗。”
眼看傅行知又要闹脾气，祝温宁趁他发作前，先一步走上前，坐在他的腿上，环住脖颈亲了亲他的眼睛。
“现在还太早了，”祝温宁笑了笑，“我们都还在上学。”
摸透了她的心思，傅行知用一副“你当我蠢吗”的表情看她，淡淡道：“上完学就是要上班，上完班还要先赚钱，等我死了办冥婚也不迟。”
“……”
祝温宁无辜地说：“谁叫你比我小呢，还没到22岁，要等两年呢。”
“改年龄是最简单的事情。”
……
她和这种目中无法，只想用金钱和权利做事的人说不清。
过完生日，傅行知在中国留了两天，终于又回到纽约老老实实去上学。
祝温宁在剧组里忙得不可开交，两眼一睁就是干活，空下来就开始发呆，心想自己哪来的一身牛劲，现在要苦命地干活。
祝成绪在某个晚上突然给她卡里转了笔钱。
听祝温昕说，那场葬礼结束以后，祝成绪去找了工作。尽管工资不太高，和以前年入近千万相比显得微不足道，但起码可以养活自己。
她在某一个中午，在剧组租借的大楼里遇到了周亦安。
祝温宁将咖啡杯里的拉花图案搅匀，安安静静地和周亦安聊天。
当提到毕业以后的计划时，祝温宁笑嘻嘻打开手机里的相册。
是澳洲某高校的offer。
“定好机票了，才想起来没和你说过这件事，下次你可以看见我朋友圈的新定位了。”
离开学还有一段时间，但她已经提前找好了房子，住在她对面的就是同校一位日本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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