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画面调了过来,但角度很偏,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坐进驾驶座,然后车子平稳地开出停车场的画面。
赵彦丞盯着那帧定格的画面,只觉得神经崩到了极限。
半小时后,有了新线索。
那辆车在一小时前出现在奥尔巴尼的一处便利店门口,监控拍到一个身形极像周自衡的男人,一身黑色休闲服,戴着黑色口罩,下车买了饮料和食物。
只停留了二十分钟,便驾车消失在监控范围外。
赵彦丞盯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身影,眉头拧成了一团。
他当机立断,拿起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拨出去,动用了在美国能调动的所有人脉,在奥尔巴尼展开全城搜索。
放下手机时,他手心全是汗。
两个小时后,又有新的消息传来。那辆黑色轿车在罗切斯特郊外的一处加油站停留过,监控拍到车主下车买了咖啡,停留了不到十分钟,再次上路。
赵彦丞盯着监控室的地图,波士顿,奥尔巴尼,罗切斯特,三个点连成一条线,正是向西延伸的方向。
一个猜想像闪电般劈进他的脑子里。
姜迎曦的方向,就是往西。
他不知道那天晚上,周自衡和她到底聊了什么。但从那天起,他和姜迎曦便彻底断了联系,也是从那天起,周自衡陷入昏迷。
直到一周后,周自衡才短暂地醒过一次。不过,虽然人是醒了,但主治医生的脸色却很难看。
周自衡各项身体机能评估结果显示,他的身体像崩塌了一样,多项指标反复波动,各处关节僵硬,无法正常弯曲,双眼视力出现不同程度的下滑,偶尔还会短暂性失明。
那次醒来只维持了半天,到了傍晚,人再次陷入昏迷,这一睡又是半个月。
昏迷,短暂醒来,再昏迷……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现在。而且每次醒来的时间越来越短,状态也一次比一次差。
赵彦丞确信,周自衡不会去找姜迎曦,唯一的可能是,周烁醒了。
——
90号州际公路上,黑色轿车在飞驰。车身被高速气流包裹,微微发颤。
周烁皱了皱眉,周自衡这辆车,远不如他自己的车顺手。
出门的时候,天还是墨蓝色的。开着开着,东边的天际线渐渐泛出橘黄,晨光从背后追了上来。
这会儿天已经全亮了。天高云淡,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视野出奇地开阔。
枯黄的田野一路铺到天际,公路笔直地插在中间,路上没有别的车,也没有人,全世界仿佛就剩下他。
他一脚油门踩到底,时速表的指针猛地往上蹿,150mph。风噪和引擎声灌满整个车子,两边的田野疯狂后退,最后成了一条流线型的带子。
一种被全世界落下的孤寂感,在这一刻被放大到了极致。
他瞥了一眼导航。1685公里的总路程,已经走了一半多。忽然有些紧张。自己距离上一次苏醒,已经过去了两年零两个月。
那次酒后,他一直沉睡,直到三个月前的那个晚上,毫无预兆地,心脏猛地一阵刺痛,他被硬生生疼醒。
他动不了,被困在周自衡的身体里,能看,能听,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周自衡做决定,看着他和她说的话,将一切推向他无法接受的境地。
这次醒来,他躺在病床上,浑身僵硬,费了好大力气才从床上撑起来。
好在周自衡在那栋楼里有最高权限,人脸识别一路绿灯,他没费什么周折就出来了,出来之后熟练地删掉了出行记录。
姜迎曦的电话他拨过,是空号。
想到这儿,周烁又踩了一脚油门。他只想赶紧见到她,当面告诉她,事情不是那样的。
几乎没再停过车。他一路从东海岸开到中部,窗外的景色也从枯黄到荒芜。
天色渐渐暗下,有细碎的雪粒砸在挡风玻璃上。
他皱了皱眉,下雪了。
导航的女声再次响起:距离终点还剩57英里,预计抵达时间20点18分。
他按下车窗开关,玻璃降下一条缝,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夹着雪粒子打在他脸上。
车灯劈开前方的夜幕,照亮漫天飞舞的雪花,他双手紧握方向盘,车子在雪地里稳稳往前开。
导航又一次提示:前方两英里,出口178。
周烁的手指猛地收紧,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离她很近了。
他开始想,见到她的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是直接解释那件事?还是先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
正想着,他看见出口的匝道上,停着两辆黑色SUV。没有熄火,排气管冒着白气,车灯亮着,直直地照过来。
看见他的车后,两辆SUV几乎同时动了,缓缓横过车身,刚好把匝道堵得严严实实。
周烁的脚从油门上移开,缓缓踩下刹车。
车子停稳的瞬间,前面那辆SUV的门开了,下来一个人,近两米的个头,身形宽得像堵墙,肩膀厚实。他关上车门,缓步朝这边走来,步子很稳。
周烁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对方走到他的车窗前停下,站得笔直,手自然垂在身侧。
他按下车窗,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拦我?”
对方显然并不知道他是谁,但看得出来训练有素,语气很谨慎,“很抱歉,我们也是听令行事。”
话音刚落,对方手一抬。后面两辆SUV的门同时拉开,五个人鱼贯而下,脚步很快,几秒钟就围了上来。
周烁的目光扫过围上来的人,又看了一眼导航。就剩最后三公里。
他开了上千公里,天没亮就上路,一路开到天黑,几乎横穿了半个美国,却被堵在了离她三公里的地方。
他忽然笑出了声。他的直觉没错,赵彦丞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周烁缓缓松开方向盘,推开车门,动作从容地下来,扫了一眼围住他的人,“走吧。”
对方就近找了家中规中矩的连锁酒店,直接包下了一整栋楼。酒店门口,电梯口,楼梯口,房间门口,都有人守着。
赵彦丞接到电话就往这边赶。
可美国中部偏偏在这个时候突降暴雪,车子在雪地速度便慢了下来,等他终于抵达酒店,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十点。
下了车,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裹紧大衣,快步朝酒店大门走去。私人安全顾问迎上来,压低声音汇报情况。
“他状态怎么样?”赵彦丞边走边问。
“还好,手机收了,人挺配合,没闹。”
赵彦丞听完,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回原位,暗暗松了口气,“准备车,立马回波士顿。”
安全顾问点点头,侧身通过蓝牙耳机迅速沟通安排。赵彦丞站在走廊里,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二十几个小时,他的神经一直绷到极致,抗压几乎到了极限。眼下,总算能把人拉回去了。
他走到房门口,守在门口的安保替他刷了房卡,推开门。
风,呼呼地往外扑。
他朝里一看,房间里的窗户大开着,窗帘被风卷到半空,猎猎作响。安全顾问显然也觉察出了异常,赶紧进门,四处查看。
人果然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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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时前。
房间没开灯,漆黑一片,周烁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摸到窗边,轻轻推开窗户。
外面雪还在下,纷纷扬扬,酒店后面,一个人都没有。
他低头往下看了一眼。三楼,大概十米高。窗框下方有一道十五公分宽的凸沿,沿着整面外墙延伸。
视线顺着凸沿扫过去,两米外,有一根垂直的雨水管,管身上有固定用的金属卡扣,一排一排,正好可以踩。
他翻过窗台,一只脚踩上凸沿,贴着墙,一点一点往旁边挪。
风很大,从背面撞过来,像要把他按进墙里,风里卷着雪粒,打在脖子上和针扎一样。
挪到雨水管旁边,他伸手去够那根管子,握住之后,双手抱住水管,整个人的重量全部挂了上去。
他咬着牙,脚踩着金属卡扣,一步一步往下挪。还差最后两米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仰面摔了下去,重重砸在雪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躺在雪地里,他缓了两口气,然后翻身爬了起来。这时候他才感觉到疼。
刚才摔下来的时候,不小心刮到了旁边的铁皮,从膝盖到小腿,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此时血涌出来,在雪地里浸出一小片暗红。
好在被收走手机之前,他借口上厕所,查了一下地图,记住了路线。
现在,他就靠着脑子里的那张地图,一步一步往姜迎曦的方向走。
好在太阳出来的时候,雪停了。
他走了很久,腿上的伤口已经凝固,血在裤子上洇成一大片深色的痕迹,脚也冻得几乎没了知觉。
突然,他看到了那栋公寓楼。更巧的是,他刚好看见她从楼里走出来。
周烁停住了。那一刻他甚至觉得,老天待他不薄。开了上千公里,翻了窗,摔下楼,流了血,到底还是让他见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