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一会儿,他从厨房出来,冲她抬了抬下巴,“过来,我帮你洗头。”
姜迎曦起身,跟着他进了卫生间。
“头低一点。”他举着淋浴喷头,先用手腕试了试水温,调好了才往她头上浇。
温热的水流顺着发丝淌下来,他挤了洗发液,在掌心搓开,再揉进她头发里,泡沫一点点稠密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指腹贴着头皮慢慢揉搓,冲掉第一遍泡沫,又压了两泵洗发液,洗第二遍。
就在第二次冲水的时候,他忽然发现她的肩膀在抖。
先是细微的颤动,然后从喉咙里漏出几声咿咿呜呜的哽咽,再后来,那点压抑彻底绷不住了,开始放声大哭。
喷头的水还在哗哗地流,混着她的眼泪一起往下淌。俞淙栖一句话都没说,手上的动作没停,继续帮她冲头发,揉泡沫,只是力道比刚才更轻了些。
直到把最后一遍泡沫冲干净,她的哭声也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他从墙上扯下毛巾,裹住她的头发,轻轻按了按,又拧了拧,吸掉大半水分。然后进卧室,从床头柜里翻出吹风机,插好电,让她站在台盆前,替她吹头发。
镜子里,姜迎曦眼眶通红,眼神还是木木的,像哭过之后被掏空了。
她身后的俞淙栖,眼尾也泛着红,吹风机的热风穿过发丝,他的动作很轻,神色认真。
两个人的视线,在镜子里一次都没有交汇上。
头发吹干了,姜迎曦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望着窗外。
天还是蓝的,云还是白的,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可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恍惚,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看过这片天了。
这次俞淙栖没走。他把卫生间收拾干净,出来在沙发上坐下,位置在她身侧,中间隔着两个人的距离。
“这几天,谢谢你。”姜迎曦转过头看他。
“都是漂泊在外的人,互相帮衬,应该的。”俞淙栖往沙发背上一靠,整个人比前几天舒展了不少。
姜迎曦没再接话,移回视线,又发了好一会儿呆。
“我大四生日那天……”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发现她吃不下东西了。”
俞淙栖没接话。他想了想,她说的“她”,应该是孙婕。
“那时候要是我拉着她去医院,做个检查,是不是就能早点查出来?”
说完这句,她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回忆。
“还有广州那次。我去出差,见她还是没胃口,我当时要是多留半天,带她去医院,是不是也来得及?”
她摇了摇头,“这两年我忙着备考,实习,申请学校,出国,创业。”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如果我对她多上点心,多问几句,是不是……”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停住了,视线又开始模糊。
“如果我的研究能再快一点。”
“如果我的研究能再快一点。”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仿佛这个问题她在脑子里想过无数遍,“是不是结果会不一样?”
俞淙栖一直没出声,静静地听着。
“你知道吗?”姜迎曦缓缓转头看向他,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流了满脸,“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俞淙栖安静地听完,过了几秒,才开口,“也许,是她不想让你见。”
姜迎曦愣住了。
“高三下学期开学不到一个月,我爸突发急性暴发性心肌炎。我念的是国际学校,寄宿,他不让家里人告诉我。”
“等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我爸……”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不愿再想起那个画面。
“就一周,他的样子,我已经认不出来了。”
他没细说那是什么样子,但姜迎曦能感觉到,他说这句话时极难受。
“她最后那段日子,变化一定很大。”俞淙栖看着她,“也许她是怕你看了,会受不了。”
说完这句,他便不再多言,起身离开了她的家,把空间全部还给她。
他知道,她还需要时间,就像当年的他一样。
第70章 下雪
一转眼,三个月过去了。
十一月的第一场雪,下了一整夜。到早上停了,风刮得很大。
全市通知停工停课,姜迎曦也收到了通知,有了三天的假期。
推开窗,外头白茫茫一片,对面那栋红砖楼的屋顶积了厚厚一层,白雪衬托下,红墙更刺目了些。
姜迎曦趴在窗沿上看了两眼,一股寒风扑来,她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寒颤。
身后伸过来一只手,骨节分明,稳稳地把窗扇合上了。
“这么冷的天,开什么窗。”
俞淙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他顿了顿,又问,“要去我家玩游戏吗?”
这段日子,她的课题推进得顺,创业的事也按部就班,总算从连轴转里喘上一口气了。
可人一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他便总找借口拖着她打游戏。没想到她这个人,连玩个游戏都较真。
两人玩的是双人配合的闯关游戏,一开始是他带着她走,教她看地图,放技能,没过两周,拖后腿的就成了他。
卡关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摸手机。
“等下,我搜个攻略。”
姜迎曦会一把拍开他的手,眼睛盯着屏幕,眉头轻皱,非要自己来。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十遍,她就那么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操作手柄。
他便耐着性子,陪着她一遍一遍试。
终于打过的那一刻,她会猛地抬起胳膊摇晃,“耶耶耶,过了!哈哈哈哈哈……”
他看得出,她是实打实的开心。
有时候,他也会恍惚一下,现在已经很难把眼前的姑娘和当年那个喝多了扒在车窗上,对着他笑的萨摩耶对上。
“不了。”她摇摇头,从沙发上拿起围巾,“我得去趟谢棠家,拿份资料,急用。”
“我陪你去。”说完,他回对面换了件外套。
姜迎曦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三圈,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又戴上帽子,裹得严严实实,才伸手去开门。
门一开,风哗地一下灌进来,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眯着眼,小心翼翼踩进雪里。
雪很厚,一脚下去,咯吱一响。风从侧面扑来,她走得有点费力,俞淙栖跟在后面。
刚到马路上,姜迎曦忽然停住了。
她的目光越过空荡荡的马路,落在对面那栋红色建筑上。她盯着它,仔细在辨别什么似的。
俞淙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有落雪和红墙,什么也没有。
“怎么了?”他大声问。明明她就在眼前,风却能将他的声音盖住。
姜迎曦像是被他的声音拉回来,很快收回目光,“没什么。”说完继续往前走。
谢棠的家,就在前面,不到三百米。
这场大雪没有从美国中部蔓延到东海岸。波士顿的天虽然明显转凉,但比起中部还是暖和不少。
赵彦丞如往常一样处理完晨间事务,合上笔记本,起身往SVIP病房走。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抬手看了眼表,八点零三分。
到了病房门口,他停下脚步,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抬手,按下指纹。
“嘀”的一声,门锁开了。
这间病房足有一百四十平,外间是客厅,旁边还隔了个小型活动室,穿过客厅往里走,才是周自衡的卧室。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光线偏暗,床头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屏幕亮着,指示灯有规律地闪动,音量被调到了最低,几乎听不见。
视线落在床上那一瞬,他整个人愣在原地。
病床上是空的。
他的心脏猛地震了一下,第一反应是今天早上是不是安排了什么检查?可他是最清楚日程的人,今天没有。
但还是快步走到床头,按响了呼叫铃,问,“周先生今早临时安排了检查吗?”
对面是周自衡专属护理团队的负责人,声音恭敬,“日程上没有显示,我和主治医生确认一下再回复您,请稍等。”
等待的那几秒,他站在床头,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病房,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突地跳。
两分钟后,电话回了过来。
“确认过了,周先生今早没有任何检查。”
赵彦丞的声音冰冷彻骨,“他不在病房。”
挂了电话,他一秒没敢耽误,直接拨通安保主管的专线,下达了最高安保指令,封锁整栋大楼,所有出入口禁止任何人通行,里里外外彻查。
二十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没有。
整座医疗中心翻了个底朝天,从地下停车场到顶层天台,每一个消防通道,储物间都查过了,没有周自衡的身影。
一小时后,监控组传来消息:凌晨五点零七分,一辆黑色轿车从医疗中心地下停车场驶出,车上只有一个人,出行系统里没有任何登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