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护理人员进来收拾餐盘和垃圾，赵彦丞起身走到门口，等她们收拾完退出来时，他低声交代了几句，又重新坐回病床边的椅子上，侧头看了一眼，见孙婕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这三个月来，赵彦丞几乎都待在医疗中心，每天给姜迎曦反馈孙婕的情况。
姜迎曦那边的模型进展比预想中要顺利一些，最新的精度已经能达到0.9的AUC。对于一个靶点发现模型来说，这个数字已经相当不错了，但姜迎曦打算把精度拉到0.95以上。
0.9到0.95，表面看只差了0.05，但赵彦丞清楚，这0.05的差距，往往意味着需要底层方法论的突破才能跨过去。
可能需要重新设计模型结构，可能需要引入新的数据模态，甚至可能需要推翻之前的一部分假设。每一步都需要大量试错。
赵彦丞没有劝她。因为孙婕的时间，是按天算的。
0.95这个数字对世界顶尖的医学团队来说才意味着足够高的可信度，才值得被拿出来专门讨论，评估，进入临床前验证流程。
天气突然阴沉下来，大片的灰云压在山顶，窗户上出现几个雨点子。
赵彦丞起身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雪山被雨雾一点点吞没，然后轻轻把窗户关上，离开了病房。
他走后没多久，雨就大了起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
这样的暴雨在这里很少见，整扇窗户很快被水幕覆盖，外面的一切都糊成了一片。
孙婕醒来的时候，雨声正密。她缓缓坐起身，走到窗边，指尖触在冰凉的玻璃上。忽然，一阵剧烈的恶心从喉咙深处翻涌上来，毫无预兆。
她猛地转身冲进卫生间，双手撑在洗漱盆边缘，低头猛烈地吐了起来。
刚缓过一口气，胃里又是一阵痉挛，她弯着腰继续吐，直到什么也吐不出来了，又开始剧烈地咳嗽，咳得整个人弓成一团，肩膀一耸一耸的。
等到终于停下来，她大口喘着气，胃里空荡荡的，却还是火烧一样地难受，她扶着墙缓缓直起身，眼前一阵发黑，四肢像被抽空了力气，整个人靠着冰冷的墙壁，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她闭眼深吸几口气，再睁开眼时，视线恢复了一些，然后看见赵彦丞正快步朝卫生间走来。
她扯了扯嘴角，无奈地笑了一下，声音带着呕吐后的沙哑和虚弱，“站不起来了。”
赵彦丞几乎没有犹豫，大步走进来，弯下腰，手臂一捞，将她横抱了起来。她很轻，比印象里妈妈最后那段时间还要轻一些。
小心地将她放回床上，弯腰替她理了理被汗濡湿的碎发，手指从她耳侧移开的时候，指尖带下了一缕发丝，静静落在他掌心。
赵彦丞不由得愣在原地，盯着那缕头发看了好几秒。
孙婕的视线终于完全恢复了，看见赵彦丞手里的发丝，语气里带着一点吃惊，却没有慌张，“呀，掉头发了。”
她顿了顿，又抬起眼看他，神色认真起来，带着一点恳求，“别告诉姜姜。”
赵彦丞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他把发丝收拢到一起，缠成一个小小的剂子，轻轻放进了垃圾桶里，直起身，问她，“你想吃什么？”
孙婕说，“我想喝点粥。”
她现在胃里空荡荡的，什么存货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烧灼感。
赵彦丞点头，转身出了门。一个小时后，他端着一碗白粥回来，拉开椅子在床边坐下，舀了一勺，递到孙婕嘴边。
孙婕张嘴，一口粥进了嘴里，是温热软糯的，胃里那股又空又烧的感觉终于被压下去了一些。
“你做的？”她抬了抬眼皮看他。
赵彦丞点头，又舀了一勺递过来。孙婕没再说话，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小半碗，然后轻轻靠在床头，长长地舒了口气，“谢谢。”
她闭上眼，心满意足地躺下去，“我有点困了。”
赵彦丞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见她呼吸逐渐平缓，才轻轻起身，端着碗出了门。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把照顾孙婕当作一件任务。
也许是因为她身上那种不动声色的乐观，也许是因为她让他想起妈妈，想起那个他没能留住的人。他私心里希望孙婕能好起来，希望这一次，结局能不一样。
但也是从这一天开始，孙婕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往下走了。副作用越来越重，头发大把大把掉，胃口彻底没了，逼着吃进去的东西很快又会吐出来，最后只能靠营养剂和流质食物勉强撑着。
她渐渐下不了床，大部分时间都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可她依旧很平和，疼起来的时候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每次赵彦丞看她的时候，她还会笑一下，然后带着一点祈求的语气提醒他，“不要告诉姜姜。”
赵彦丞没点头，但确实一个字都没传出去。
这天一早，阳光很好，整个房间明亮又柔和，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溪水的清润味道。孙婕难得有了些力气，赵彦丞便将她扶上轮椅，推到了外面的露台上。
她在阳光里眯着眼，微微扬起脸，让光铺满整张脸，苍白的皮肤被照得薄透了些，过了一会儿，她转过头，看向赵彦丞，眼神认真，“赵彦丞，我想见你老板。”
赵彦丞没有马上答应，沉默了几秒才说，“我试试。”
第三天夜里，病房的门被推开。一个身形修长挺拔的男人走了进来，剪裁利落的白衬衫，黑西裤，神色淡漠疏离，带着一丝风尘仆仆。
孙婕抬眼看见他的那一刻，忽然笑了一下，“原来是你。”说着她缓缓坐起身，靠在床头。
周自衡在病床前站定，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你见过我？”
孙婕嘴角微挑，带着点调侃的意味，“你叫周烁，大三那年，小花生日，我们一起吃火锅，还是你付的钱，忘了？”
她没说的是，当时大家都觉得他是个装货来的。
想到这儿，她感叹一句，“没想到，你竟然是姜姜的前夫。”
“前夫”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让周自衡胸口那道咬痕猛地一缩，疼得猝不及防。他不明白，明明已经结了痂，掉了疤，现在只剩一道浅浅的印记，为什么还会疼。
他的神色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就隐去了那一点波动，“你找我？”
孙婕看着他。只觉得眼前这个人和当年火锅店里那个身影几乎判若两人。
那时候他会帮大家倒饮料，会去帮大家捞锅底，笑起来眉眼温煦，像一捧暖阳。可此刻的他眉目清冷，周身罩着一层寒气。不由得想起姜迎曦那句“他是我前夫”时的语气，平静，简洁，仿佛不愿多提他一个字。
他们的分开惨不惨烈，她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聚好散。
“这里在招募实验者？”孙婕问。
周自衡看着她，“是。”
“我参加。”
周自衡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神色里划过一丝极短暂的惊讶，随即微微皱眉，“你知道风险吗？”
“知道。”孙婕的声音很平静，“我的病目前也没有更好的方案，而且每天住在这里，费用已经是个天文数字了。”
她抬眸看向他，“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原因同意我留在这里，她都欠了你人情。我参加招募，费用理所应当由研发中心来承担。这样，她就不欠你了。”
周自衡没有接话。
“招募实验者很难，合适的样本可遇不可求。我的病例数据，恰好匹配你的项目。”
孙婕顿了顿，又说道，“实验如果成功，我能活下来，你的项目会有突破性进展，至少加速十年，能多救很多人，而且这也是她需要的数据。”
说道这里，她语气坚定了些，“你应该清楚，这组数据对她来说有多重要。”
周自衡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
“就算不参加，我也只剩下两个月。连最后一点价值都留不下。”孙婕看着他，像是在谈一笔互不亏欠的生意，“对你来说，这是最好的安排。”
周自衡没有立刻接话。
许久后，一阵风忽地从窗外灌进来，他像是被那阵凉意刺醒似的，终于开了口，“她知道吗？”
孙婕眼里的平静终于有了裂缝，露出藏在深处的柔软，“先别告诉她，如果成功了，她没必要知道这件事。如果我死了，她会恨自己的。”
“恨别人她能慢慢放下，而恨自己是没有出路的。她会反复想，是不是自己不够努力，然后把所有的遗憾都归到自己身上，这辈子都绕不过去。”
她透着几分商量的语气，“你们当初分开得应该不算体面。既然如此，让她多恨你一些，也没问题吧？”
她没有等来回答，又轻轻补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恨你，比恨她自己好过。”
第66章 相逢
八月似乎是这座城市最多变的季节。
阳光热烈而明亮，空气里浮着几分粘人的潮意，暴雨总是突然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又匆匆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