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婕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她看着赵彦丞低垂的眼睫和擦手的动作,不用再问什么,也知道了他妈妈的结局。
其实她爸生病的那几年,她就把各项指标和数据都吃透了。所以当拿到自己的检查报告时,她第一时间就明白了那些指标背后的含义,也知道了自己的结局。
因此她几乎没有挣扎,很快就接受了它。疼得难受就吃止疼药,睡不着就加片安眠药,日子能过一天算一天。
没想到一觉醒来,人已经到了这里。
她语气平静地问,“我还能活多久?”
“按目前的方案,还有六个月的存活期。”
“哦。”
她想,比之前医生说的,又多出来三个月。
赵彦丞见她一脸坦然,语气里带了点不自觉地安慰,“这家医疗中心拥有全球最顶尖的技术,主要方向是DNA修复和罕见病的临床转化。把你安排在这里,就是为了让你第一时间用上最先进的治疗手段。”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虽然目前的方案只能延长三个月的窗口期,但只要你还活着一天,就多一天希望。别放弃。”
孙婕见他这么认真,赶紧点了点头,“好。”
赵彦丞听到这个回答,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说太多了,他稍稍缓了缓面色,站起身,“你先休息。”
说完,转身准备离开。
孙婕在身后问了一句,“我住这里,要花很多钱吧?”
赵彦丞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沉默了两秒,他说,“你配合医生治疗就行,别的事你不用操心。”
说完,他没有等孙婕再开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赵彦丞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别放弃。”这句话他曾经说过无数次。可留下的,却是母亲痛苦的表情和那张绝望的脸。
“丞丞,妈妈坚持不下去了。”她说,“太痛了。”
“你照顾好妹妹,这个家就剩你们两个了。”
“我去找你爸爸了。”
“对不起。”她最后说,“是妈妈没用。”
他颤着声音,“妈,别放弃……”话还没说完,她的身影从窗口消失。他大喊着扑上去,却什么都没抓住。
从病房冲出去,疯一般地跑下楼,只看到她静静地躺在地上,雨水混着血水从她身下漫开。
他站在原地,浑身湿透。
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成为他后来的无数个梦魇。
……
一周后,孙婕身上的仪器撤掉了大半,她终于有了每天一小时的活动时间。
今天出来逛了一圈,她才知道自己待的地方不只是一个医院。
整座建筑坐落在阿尔卑斯山间,是欧洲海拔最高的综合性医学生态系统,集治疗,研究与教育于一体。
主体研究大楼内部,高通量实验室能同时容纳三十多名科学家开展尖端课题,超过三百名顶尖科研与临床人员在这里工作,与全球顶尖医学院和学术机构保持着紧密的协同研究。
地下则运行着全瑞士最顶尖的生物样本库和数据库,海量的临床数据被精密地分类,储存,管理。
而她住的那间病房,光一天的维护成本就近百万。
听到这个数字时,孙婕倒吸了一口凉气。她一边震惊着,一边往回走。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沙发上,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着。
是姜迎曦。
窗外的清风扬起她的发丝,阳光斜斜地落在她肩头,她的神情依旧专注。
孙婕缓缓走过去,从床尾拿了一张毯子,轻轻搭在她肩上。
姜迎曦突然停下手上的动作,回过头,笑得明亮,“你回来啦!”说着又打量起她来,“气色不错。”
孙婕在她身边坐下,视线落在电脑屏幕上,见她正在写一份研究报告,标题赫然写着:多模型融合——胃癌免疫治疗预测。
姜迎曦轻声开口,“我正在研发的模型,数据喂进去之后,趋势已经出来了,几个关键指标都在往上走。”
“如果下一轮参数调顺了,精度至少能到0.9的AUC,到时候靶向定位会更准,临床转化也能快一些。”她说完,转头看向孙婕,发现孙婕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姜迎曦挤出一抹笑,眼神认真,“你让我试试。”
孙婕看着她眼下那层明显的青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弯了弯嘴角,轻轻点头,“好,我一定等到那天。”
晚上,医生查完房后,姜迎曦跟着医生出去沟通病情。三个小时后她才回来,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小心翼翼拉开凳子,在孙婕床边轻轻坐下。
她的思绪不自觉地飘回上周,她告诉孟行,自己要把研究方向转到AI靶点发现模型上。
孟行听完沉默了许久,然后说,“姜迎曦,就算你跑出了一个可信度高的靶点,那也只是一个建议,并不是已经被验证过的药物靶点。”
见姜迎曦没应声,他叹了口气,“后面还有临床研究,临床试验,监管审批,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卡住,这是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
“你室友等得了么?你要用尽全力去走这条几乎看不到尽头的漫漫长路吗?”
她当时硬将眼泪逼了回去,只回了一句,“我想试试。”
孟行盯着她的眼睛,愣了一瞬,最后他只说,“好,我尊重你的决定。”
而刚才,她和主治医生沟通后才知道,孙婕的实际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即使在这样顶尖的医疗中心,也无法稳住她的病情。
“你要这样坐到明天吗?”孙婕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一下把姜迎曦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这才发现,原来孙婕一直没睡,正侧着头看她,眼睛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见她还是不动,于是往边上挪了挪,拍了拍身侧空出来的位置,“睡上来,这床够大。”
姜迎曦脱了鞋,轻手轻脚地躺到她旁边。两人并排躺着,都盯着天花板,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孙婕忽然开口,“你和这家医疗中心的老板,是什么关系?”
姜迎曦沉默了两三秒,老实回答,“他是我前夫。”
孙婕明显愣住了,转过头来看她,表情里带着意外和审视,确认姜迎曦不是在开玩笑之后,她才慢慢问了一句,“也就是说……你不光结婚了,还离婚了?”
“嗯。”
孙婕见她答得这么干脆,显然不想多谈,便没再追问。她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盯着天花板,尝试着消化这个信息。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姜迎曦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姜迎曦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你记不记得,大一那年秋天,我们一起去爬山。”
她怔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记得。两个傻子在山里迷了路,没信号,还下雨。走了大半夜,好不容易在半山腰找到一个没人住的小房子。”
姜迎曦说,“那是咱们第一次,睡一张床。”
孙婕的语气也跟着轻松起来,“你半夜出去上厕所,还非要拉着我一起,冻得我直哆嗦。”
姜迎曦闭上眼,嘴角微微翘着,“那时候因为身边的人是你,所以我没害怕过。”
她还记得,那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孙婕的厚外套,而孙婕自己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卫衣缩在一旁。
孙婕没有接话,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侧过身来,看着她的侧脸,声音温柔下来,“快睡吧,这次我也在。”
姜迎曦也侧过身,两个人面对面,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彼此,不约而同地笑了一下。就像多年前,在那个雨夜山间的小屋里一样。
第65章 试验
转眼,孙婕在医疗中心待了三个月。这段时间,除了嗜睡和食欲不振之外,偶尔还会出现恶心呕吐的症状,发作起来毫无预兆,说吐就吐。
赵彦丞慢慢摸清了孙婕的口味。她胃口好一点的时候,他就单独准备一些她爱吃的,又在医嘱许可范围内的东西。
“还是米饭,面条这些适合我的中国胃。”孙婕吃完一小碗米饭,靠在床头,神色比之前舒展了些,连说话的声音都多了几分力气,“这个鱼汤也不错。”
话音刚落,她的眉头忽然皱起来,脸色一下子变了,猛地弯下腰,对着床边的垃圾桶剧烈地吐了起来。
赵彦丞立刻起身,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许久后,孙婕终于吐完,整个人脱力般地靠在床头,闭着眼,呼吸还有些不稳。额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脸色也苍白了不少。
赵彦丞赶紧拧开一瓶水递过去。
孙婕伸手接过,慢慢喝了两口,稍微缓过来一些,语气里带着点自嘲的轻松,又掩不住那丝郁闷,“这顿白吃了。”
“想吃的话,下次我再给你做。”
孙婕愣了一下,抬头看他,有些意外,“饭是你做的?”
“嗯。”赵彦丞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语气平常,“留学那几年,隔壁住了个中国阿姨,跟她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