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奶奶从柜子里翻出一本相册,在周自衡面前摊开来。
相册的边角已经磨损,看得出,她时常翻看。里面的照片因为年代久远又没有塑封,大多泛了黄,褪了色。
“这张是她三岁那年,在村口那棵榕树下拍的,那时候瘦瘦小小的一个。”
“这是她第一天上学,她爸给她买了一个新书包,结果背了一个星期就坏了。”
“这是她小学毕业的时候,那一年,长高了不少。”
……
照片里的小姑娘,没有漂亮衣服,小脸又黑又瘦,可每一张照片里,她的笑都到了眼底。
周自衡抬起头,看向院子里正在逗弄橘大福的姜迎曦。
他忽然明白,姜迎曦身上那股永远向上生长的,蓬勃的生机,原来是在这样饱含爱意的土壤里浸润出来的。
入了夜,院门外忽然传来几声拍门的响动。姜迎曦起身去开门。
“你怎么回来了?”她退开半步,一个瘦高的男生闪了进来,手里拎着一只竹篓子。
“放五一嘛,你不也回来了?”他说着径直走到厨房,翻出一个小桶,把竹篓里的小鱼哗啦啦倒了进去,又舀了两瓢水盖上。
“给橘大福带的,早上下的篓子,没想到鱼还挺多,大的挑出来卖了,小的留给它。”
说完,他的视线落在周自衡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这是谁?长得跟大明星似的,你男朋友啊?”
姜迎曦点点头,侧身对周自衡介绍,“这是我发小,王猴子,住隔壁的。”
“什么王猴子,我叫王星阳。”男生不满地纠正了一句,倒是大大方方走到周自衡面前,“晚上我们去抓黄鳝,一起去玩儿?”
姜迎曦直接拒绝,“明天还要早起,回杭城。”
“怎么不多待两天?”王星阳说着拉开椅子坐下来,随手从盘子里捞起一颗李子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聊天。
说是聊天,其实是姜迎曦和王星阳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周自衡坐在一旁静静地听。
初夏的夜,蛙鸣声此起彼伏,虫鸣交织成一片,热闹却不令人烦躁。姜迎曦被蚊子咬了两个包,于是起身进屋拿了盘蚊香点上。
她指了指墙头,随口问道,“你们家墙角那棵葡萄树呢?怎么没了。”
“我爸砍了。”王星阳往她这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说到这个,有件怪事,不知道你们敢不敢听。”
姜迎曦咬了一口李子,含糊地接了话,“你说。”
“初二那年,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王星阳故意顿了下,“看见那个墙头上,蹲着一个阿飘在吃葡萄。月光照在她身上,惨白惨白的。”
姜迎曦没说话,默默又拿起一颗李子,咔嚓咬了一口,表情很平静。
王星阳见她没反应,以为她不信,急了,“真的!穿着白衣服,头发垂下来,遮了半边脸,就那么蹲着,一颗一颗往嘴里塞。”
姜迎曦抬眼看他,面不改色,“那是我。”
王星阳“蹭”地一下站了起来,“不是,你半夜爬墙头干嘛?!”
“半夜被蚊子咬醒,睡不着,出来就看见墙头的葡萄,没忍住,就爬上去摘了一串。”
“你晚上睡觉不挂蚊帐?”
“蚊帐有个大洞。”姜迎曦不等他追问,自己就招了,语气倒挺坦然,“那年我发现池塘里好多小龙虾,家里没渔网,就把蚊帐剪下来做了一张网。”
王星阳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消化这些话。
姜迎曦又补了一句,“怕被打,没敢吱声。”
一直没出声的周自衡,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最后捞到虾了吗?”
姜迎曦垮下一张脸,“没有。刚下水,虾钳就把网剪烂了。”
王星阳站了半天,终于缓缓坐了回去,眼神恨不得把她盯穿,“姜迎曦,你知道这事给我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阴影吗?直到现在,我半夜起来上厕所,都要先往葡萄架那边看一眼!”
姜迎曦诚恳地点了点头,嘴里嚼着李子,慢悠悠地补了一刀,“我那时候也好奇,为什么你看见我会吓成那样,连滚带爬地进了屋。本来想第二天问你来着……”
她咽下李子,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遗憾,“结果第二天我把这事给忘了。”
王星阳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手指在姜迎曦面前点了点,又没办法反驳,只憋出一句,“行,你狠。”
这时,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姜迎曦低头一看屏幕,是留学顾问。她起身走到院子角落,接起电话。
“姜迎曦,那个名额昨天被人占了。是一个走内部推荐通道的申请者,听说是PU某位教授的关系。”
她心头一沉,指尖不自觉地攥紧手机,声音还算稳,“还有机会吗?”
“有。PU有个夏季语言课程,5月25号开学。你可以先申请这个课程,秋季再转正课。”
电话那头顿了顿,语气变得更谨慎了些,“但这条路风险更大,如果你选择走这条路,从现在开始算,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做准备。”
对方停了半秒,又补了一句,“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明年申请学校,这样准备的时间更充分,选择也更多。”
夜风拂过,带来一丝丝荷叶的清香。
姜迎曦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而笃定,“我去。”
对面沉默了一瞬,仿佛没料到她能这么快做出决定。
“我把需要准备的材料发你邮箱。”说完,电话挂断了。
姜迎曦缓缓放下手机,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转过身。
橘大福终于撒完欢回来,正在王星阳脚边,扒拉他的鞋带,而周自衡正静静地看向她。
第55章 签字
村里的清晨,朝阳还没能冲破厚厚的云层,不远处的山丘笼着一层薄雾,空气带着湿漉漉的凉意。
王星阳主动提出送他们去车站。
姜迎曦坐在后座,咬了一口鸡蛋,猛地噎住了。她赶紧拍拍主驾驶的座椅,“停车,停车,我去买瓶水。”
车子刚停稳,她就拉开车门冲下去,小跑着朝路边的小卖部奔去。
周自衡坐在副驾,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推开小卖部的玻璃门,才缓缓转过头,看向王星阳。
周自衡坐在副驾,目光一路追着姜迎曦的背影,直到她推开小卖部的玻璃门,才缓缓转过头,看向王星阳。
“你认识王梦依吗?”
王星阳一愣,显然没料到会突然听到这个名字。他皱了皱眉,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敲了两下,像是在记忆里翻找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开口,“她是姜迎曦的初中同学。初三那年出过一件事,当时闹得挺大的。”
“那年学校有一个市级优秀学生的推荐名额,姜迎曦是年级第一,按成绩,名额本该是她的。”
“可就在名单确定的前一天,有人递了一封举报信,说她长期作弊,成绩全是抄来的,还在班主任背后说过很多坏话。”
“后来,那个市级优秀名额给了第二名。之后的考试,班主任特意要求她单独坐一排。”
“我跟她不在一个初中,这事我是过了一个多月才听说的,说她和班主任闹到校长办公室,场面很难看。”
“按理说,像她这样成绩好的学生,应该挺招老师喜欢的,但她初一的时候帮同班同学出过头,不满班主任偏心,两人本来就有些不对付。”
“那时候各种说法都有,谣言传得跟野草似的,乱七八糟的。”
“直到中考结束,她们班才有女生站出来说,那封举报信是王梦依写的,背地里传班主任坏话的人也是王梦依,根本不是姜迎曦。”
“至于作弊的事,中考成绩一出来就什么都清楚了,她不仅没受影响,还考上了市一中。”
说到这里,王星阳瞥见周自衡的脸色沉得厉害,赶紧补了一句,“不过姜迎曦心大,没受这件事影响,她也早就习惯了。”
话音刚落,姜迎曦已经提着塑料袋从店里走出来,正低着头拧瓶盖。
周自衡望着她一步步走近,目光没有移开一点,“没受影响,不代表这件事没发生过,也不代表那些人不用付出代价。”
话音刚落,姜迎曦已经拉开后车门坐了上来,先给周自衡递过去一瓶水,又探身将一瓶可乐塞给王星阳。
姜迎曦坐稳后,语气轻快,“开车吧。”
王星阳将两人送到车站入口,打了个哈欠,“路上顺利,等过年再聚。我回去补觉了。”
说完便启动车子,很快汇入车流。
姜迎曦和周自衡检票进站,上了高铁。又是好几个小时的车程,车厢里依旧嘈杂,小孩的哭闹声,邻座的电话声混成一片,但周自衡靠在椅背上,觉得这次没有来的时候那么难熬。
下午五点,两人走出车站时,赵彦丞已经等在出口处,见周自衡气色不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抬手打开后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