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人多,混杂着各种气味,但他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清新的柚子味,在浑浊的空气里格外分明。
突然,司机转弯时一个急刹,整车人齐齐往前倾倒。
姜迎曦一个重心不稳,身体猛地向前冲去,被周自衡的手臂稳稳拦住。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手臂,又抬眼看了看他,然后自然地转身,双手环住他的腰,再没放手。
车子摇摇晃晃了近一个小时,终于在一个镇上的路口停了下来。
周自衡还没来得及从颠簸中缓过神,就被她拉下车,走了几步,停在一辆三轮车前面。
三轮车师傅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皮肤晒得黝黑。他一看见周自衡,有些浑浊的眼睛闪动了下,操着一口浓重的口音问出一句,“这是明星不?”
姜迎曦笑了,拉着周自衡上了车,“明星哪有他好看。”
周自衡神色不太自然地别过头,他知道她说话向来直接,但被这样夸,他不太习惯。
“师傅,我们到西苑。”
“好嘞~”师傅的尾音拖得长长的。
随即三轮车发出一阵嗡嗡的启动声,缓缓驶出路口,在不算宽阔的街道上灵活穿梭。
三轮车的颠簸比公交车更直接,车轮碾过不平整的路面时,整个车都在跟着晃动。
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枝叶交错,在头顶撑开。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车顶,路面洒下斑驳的光影。
小县城也有属于小县城的喧闹。
三轮车的铃铛,鸟儿的叽叽喳喳,小店开着的音响,偶尔几声孩童的嬉笑打闹。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嘈杂却不刺耳。
周自衡安静地看着沿途的一切。
这些陌生的,与他过往生活截然不同的声音和景象,竟让他的心,没来由地松了下来。
三轮车在一个老旧小区的大门口停下。姜迎曦跳下车,扫码付了钱,拉着周自衡走进小区。
上楼时,楼道很窄,墙皮有几处剥落,但台阶扫得很干净。她领着周自衡上了三楼,在一扇深棕色的防盗门前停下,钥匙插进锁孔,一拧,门开了。
“换上吧。”她侧身在玄关处拿了一双男士拖鞋,放在地上。
周自衡换了鞋,向前走了几步,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客厅。
客厅很小,几乎一览无余。
一张老式的布艺沙发,一个木质的茶几,墙上放着一台不大的电视机,旁边立着一个有些年头的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书和一些零碎的小物件。
阳台的推拉门开着,几盆茉莉花正沐浴在阳光里,白色的花朵开得很好,风一吹,隐约能闻到一股清新淡雅的香气。
一切都那么朴素,却又生机勃勃。
姜迎曦进了次卧,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干净的床单被套换上,又把睡衣拿出来,挂在衣架上,忽然意识到,周自衡一件衣服都没带。
她走出卧室,正要开口,看见周自衡正站在阳台上打电话。
他一手撑着阳台的栏杆,视线落在茉莉花上。阳光落在他身上,脸上的倦容也变得清晰起来。
“我授权A级权限给你,这三天由你全权负责,不需要向我汇报。”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他沉默地听了几秒,又开口,“试验正常推进,三天后我会回去,你别跟来。”
那边似乎还在坚持。周自衡的语调冷了几分,“我说了,别跟来。”
他挂断电话,转过身,看见姜迎曦倚在卧室门框边,正静静望着他。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的目光微微一颤,掠过一丝他读不懂的情绪,但转瞬即逝,快得让他觉得是自己生的错觉。
姜迎曦直起身,走到门口,“我去给你买两件换洗的衣服。”
说完,她暗暗叹了一口气。
周自衡的衣服一向低调,配色也简单,可那面料和剪裁,一看就知道不便宜。三天时间,他总不能一件穿到底。可这小县城,就算她舍得花钱,也买不到他平时穿的这种质感。
“你先去房间里睡一会儿,我回来叫你。”说完,不等他回答就出了门。
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几乎把县城里卖男装的店逛了个遍。要么配色花哨,要么胸前印着大logo,就算周自衡愿意穿她也没眼看。要么尺码不合适,最长的裤子套在他身上,裤腿都得短一截。
最后她拐进一家运动服饰店,终于找到一件大小合适的白色卫衣,又找到一条浅蓝色牛仔裤。走到内衣区,迅速抽了两条纯棉大号的男士内裤,没多看一眼,直接拿去结账。
买好东西她没有直接回家,拐了个弯骑向她妈的铺子。周自衡来的事,得先和爸妈说一声。
出发前她不确定周自衡会不会跟她走,路上又怕电话里说不清楚,索性现在绕路过去当面讲。
到了才发现,铺子卷帘门拉着。她又看向斜对面的修车铺,她爸的铺子也关着。
奇怪。
怎么两个店都关着。
她掏出手机拨了电话,通了,但没人接。
在路边停了一小会儿,最后还是把手机收进口袋,调转车头,骑向家的方向。
上了楼,开门的瞬间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菜香从门缝里钻出来。她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换鞋,就听见厨房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小周,帮我剥个蒜。”
是她爸!
紧接着,是周自衡的声音,“好。”
姜迎曦一愣,赶紧换了鞋往厨房走。推开厨房门,就看见周自衡坐在那张熟悉的小凳上,手里捏着一头蒜,正低着头剥着。
他剥得很认真,但手法生疏。
姜迎曦上前,蹲到他身边,“我来吧。”周自衡看了她一眼,没争,把蒜递给了她。
灶台前,姜爸正颠着锅,回头看见她,嗓门立刻大了起来,“你咋不提前说要回来!”
“临时决定的。”姜迎曦起身,把剥好的蒜放进小碗里,抬头问,“你怎么回来了?妈呢?”
“看门的李大爷打电话说你带了一个帅哥回家,我和你妈就赶紧回来了。”姜爸说着,拿起那碗剥好的蒜放到水龙头下冲了冲,“家里菜不够吃,你妈出门买菜了。”
话音刚落,姜爸把蒜往油锅里一丢,“滋啦”一声,油烟瞬间腾了起来。
姜迎曦赶紧把周自衡从凳子上拽起来,推着他出了厨房门,顺手把门带上。
“里面呛。”她说着,拉着他进了次卧,把衣服袋子塞到他手里,“你试试,不合适我再去换。”说完,没等他回答,她已经转身回了厨房,继续给姜爸打下手去了。
姜爸瞥了一眼姜迎曦进来,锅铲没停,脸上却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压低声音说了句,“这小子,不错。”
姜迎曦笑了,拿起菜刀开始切葱,“咋看出来的?”
“长得帅啊!”
姜迎曦扯了扯嘴角,“没想到爸你还是个颜控。”
“你爸我年轻时候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帅哥,不然你妈咋会看上我。”姜爸说着,自信地颠了下锅。
姜迎曦没接话,但心里承认这话不假。她爸当年就是在赶集的时候,被她妈一眼相中。
说话间,一盘爆炒猪肝出锅,香气扑鼻。她端起来,转身出了厨房。刚把菜放到餐桌上,一抬头,正好看见周自衡换好衣服,从房间里走出来。
姜迎曦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果然衣服好不好看,全看是谁穿。
周自衡这样的,估计披个麻袋,大家都会说这是一种时尚。
她收回目光,“尺码正好,你去换回来吧。”
周自衡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房门,便看见桌上已经摆满了菜。姜妈正在摆碗筷,见他出来,赶紧催道,“快去洗手,准备开饭了。”
周自衡刚落座,姜爸问出一句,“小周啊,陪我喝点儿?”没等他回话,姜爸直接开了一瓶白酒,笑眯眯地看着他。他赶紧起身,双手举起酒杯,微微欠身。姜爸给他倒了一杯。
难得姜妈这次没阻拦,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少喝点儿。”
吃饭的时候,周自衡举止得体,几乎有问必答。姜爸聊起什么话题,他都能接上几句。姜爸越看越满意,频频点头,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
“你试试这个,你叔的拿手菜。”说着姜妈抬手就要给给周自衡夹菜。
姜迎曦扫了一眼,出声拦住,“妈,他不吃香菜,也不爱吃辣。”
周自衡有些吃惊地看向她。姜迎曦笑了笑,“刚发现的。”
吃完饭,姜迎曦收拾桌子。周自衡拿起海绵,开始洗碗。他挤了半天洗洁精,没挤出来。
姜迎曦看不下去了,伸手抽出他手里的海绵,转了一下泵头,挤了一泵洗洁精在上面,又塞回他手里。
周自衡接过,认真刷碗。动作专注,但明显不熟练,一只碗翻来覆去刷了好久才放下。不一会儿,手上就沾满了白色的泡沫。
她伸手,帮他把滑落下来的袖口往上挽了两圈,然后拿起抹布,开始擦灶台。擦完了没走,就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在水槽前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