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混杂着各式早餐的味道，酱香的，葱油的，还有若有若无的洗发水香气和汗味搅在一起，闷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地铁能装这么多人。
这个点，估计校门口坐公交车赶早市的大妈们，抡起胳膊挡人的那套功夫都没法施展。
终于到了市中心，接连三个站点，才开始有下车的人。
“叮咚。”
“尊贵的乘客，青骅站到了，请带好随身物品依次下车，下车请注意列车与站台之间的空隙。”
地铁播报传来，被挤到头晕发慌的姜迎曦这才来了精神。车门一打开，她赶紧从人群缝隙中挤了下去。
走出地铁口，一抬头就是华盈生物的总部大楼。
姜迎曦心想，也还行。
虽然地铁挤了点，但一出站就是公司，至少不用像其他人那样，下了地铁还要扫辆单车。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
八点零五分。
还早。
姜迎曦走向早餐摊，要了一杯豆浆，一个包子和一个茶叶蛋。
这个早餐摊不大，一辆改造过的推车支着两口热气腾腾的不锈钢大锅，一锅煮着茶叶蛋，一锅蒸着包子。
摊主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大妈，手脚麻利得很。揭盖，夹包子，装豆浆，递袋子，一气呵成。
来买早餐的人几乎都是附近写字楼的白领，一只手接过早餐，另一只手扫码付款，然后匆匆消失在人群里。
三张小桌子支在摊子旁边，铺着干净的一次性桌布。大家都是拿了就走，只有姜迎曦一个人坐了下来，慢慢吃着。
她坐在那张矮小的塑料凳上，喝着豆浆，路过的人都步履匆匆，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姜迎曦觉得，她和这里还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这里，也许才是杭城真正的节奏。
此时，马路上已经有了车水马龙的模样。周围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清晨的日光。
她咬完最后一口包子，将塑料袋扔进垃圾桶，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然后朝华盈总部大楼走去。
这是她实习的第一天。
同一时间，周自衡挂掉了与首席执行官，家族律师的语音通话。赵彦丞将家族办公室提供的最新综合报告放在了他面前。
“周总，亚太区公司CEO工作汇报，早上十点进行，您是否出席？”
“不用。”
“是。”
说完，赵彦丞悄声立在一边。
周自衡打开工作电脑，修长的手指滑向一个图标，输入密码后，随即进行人脸识别。
软件启动后，屏幕上显示有五份待阅文件，每份文件字数不超过两百字。
编号：F-D03001-01
来源：家族办公室
主题：南美洲圣德亚罗港口项目，政策风险评估概述。
概要：当地新规，外资持股不得超过45%，我方当前持股67%。法务建议寻找当地公司代持，预估成本增加1200万美元，CEO申请调整投资结构，暂缓港口二期签约。
周自衡语音输入：同意暂缓。让法务同时研究本地代持方案，一周内给我。
编号：T-B03001-02
来源：家族信托部
主题：旁支成员异常消费预警。
概要：周淑琳（成员编号F-06023）近一个月信用卡账单合计458万，超出预定额度200万，主要消费：酒吧，高奢酒店等。
周自衡回复：发邮件提醒，抄送五叔公。第一次不追究，下不为例。
编号：S-A03001-03
来源：私人安全信息顾问
概要：近期有两波不明人物正在调查您的信息，均未溯源成功，是否需要升级安保等级。
周自衡回复：拒绝升级，继续溯源。
……
处理完待阅文件，周自衡转头看向赵彦丞，“订一张明天一早去比利时的机票。”
赵彦丞愣了半秒，随即应了一句，“是。”
说完转身退出了书房。
周自衡自从回到杭城，短短两个月内，祭祖，办婚礼，聘请了三位顶尖学者和两位行业专家作为私人导师，和几位世交长辈打过交道，还以学者身份参加了几场学术研讨会。
眼下刚把国内的事料理完毕，不留任何休息的时间，明天一早又要飞比利时。
赵彦丞自认为自己算是个高精力的人，但在这个强度之下，他完全比不上自己的老板。
第二天，赵彦丞站在车门口，等着周自衡下来。
五分钟后，周自衡出了电梯，管家将行李交给司机。行李不多，一个中号行李箱就把所有东西装完了。
司机接过行李，单手一提，干脆利落地塞进后备箱，随即快步绕到后车门，伸手握住门把手，微微欠身，打开车门。
周自衡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瞬。他没有上车，而是将手机收起，语气平淡地丢下一句，“取消行程。”
说完，他抬手朝后备箱方向轻轻一摆，司机立刻会意，关上车门，转身去搬行李。
周自衡转身，径直走向电梯口。
赵彦丞站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反应，手机忽然震动。
他低头点开消息，瞳孔骤然一缩，神色有一瞬明显的震颤。
老爷子，回国了。
第10章 合约增项
“CE是MDD还是MDR认证的？”
姜迎曦微微一愣，手里的笔顿在半空中，下意识脱口问出一句，“什么？”
她其实听清了问题，只是脑子无法检索这句话里的缩写。
电话那头对她的反应显然也愣了一瞬，随即语气陡然一沉，呛了一句，“你连这个都搞不清楚，还来推销？”
话音未落，听筒里便“咔嗒”一声。
对方猛地挂断了电话。
姜迎握着鼠标在那个客户的备注栏里干脆利落地点了个叉，又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几笔。
几乎没有停顿，鼠标顺势移到下一行的联系电话上，快速拨号。
她目光平静，仿佛刚才那通电话的不愉快，没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曾黎端着咖啡走出茶水间，目光扫过工位上坐姿端正的姜迎曦，不由得多看了一眼，低声问道，“新来的实习生？”
范依依顺着曾黎的视线看过去，“听说学的是生物工程，按理说该进研发部，不知道怎么的，被安排进了销售部。”
“研发部只有一个实习名额。”王思艺不知什么时候凑了上来，“不过给了另一个实习生，要9月才会到岗。”
旁边两人同时看向她，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的疑惑。
华盈每年只招一个实习生，这么多年一直是这样，怎么还有另一个？
王思艺解释道，“这次进了两个实习生。销售部之前嚷着没人打杂，这不，来了。”
她说完朝两人笑了笑，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果汁，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踩着红色细高跟鞋回了人事部。
曾黎回市场部的时候，故意从姜迎曦的工位前绕了一步。
姜迎曦的工位收拾得干干净净，桌面几乎没有任何与工作无关的东西，连便利贴都是最简单的那款。
如果她不是刚来的，人事部恐怕要把她列为离职意向重点观察对象。
以往新入职的员工，哪个不是兴冲冲地把工位好好布置一番？就连她自己，当初进公司的时候也买了一对公仔和一盆绿植，让桌面有了点生活气。
直到工作满一年，对工作彻底祛了魅，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才一样样消失，逐渐变成如今这副“乱中有序”的模样。
她又看了一眼姜迎曦的电脑屏幕，满屏的叉。
不由得暗暗为她叹了一口气。
这些名单，都是老销售们层层筛出，确认不会有一丁点儿产出之后才丢出来的，辗转经过好几轮新人的手，早就被盘出了包浆。
不过她打电话的样子，还怪认真的。
腰背挺得笔直，声音不急不躁，挂了电话，又拨，像一台不知疲倦的小机器。
外面都传华盈实习的价值高，高在进的都是公司的核心部门。比如研发部能接触到全球最顶级的技术和前沿成果。
销售部虽说收入上限高，可对一个生物工程专业的学生来说，实习价值并不大。
聪明人一定会拒绝这个岗位。
曾黎猜，HR八成拿“轮岗”的说辞把她留了下来。
但华盈的人都知道，轮岗最低年限是一年，而本科生实习只有六个月，根本触不到轮岗周期的边。
她在心底对姜迎曦生出一丝同情。
但也仅此而已。
像这样的实习生，每年都有，可通过考核能留下来的，一个都没有。
本科实习生谁也不愿意带。有教她的时间，还不如自己做来得快。最烦的是，好不容易把人教上手了，她又得请假回去写论文、做答辩。
曾黎收回目光，在心里给自己划了条界线。
她可不想和这样的“短暂”同事建立什么联系。对她而言，无效社交等于谋财害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