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时间过去快一分钟，她的手指再次滑向触控区，想把音频往后拉一些。
“姜姜。”
一个遥远又熟悉的声音落进耳朵里，是孙婕的声音。
她猛地僵住，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方没落下去。接下来又是几秒的无声，她差点以为自己刚才产生了幻听，眼睛盯着进度条不敢眨。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她没有拖动进度条的心思，只是屏住呼吸，看着进度条提示的时间。
“本来想给你录个视频的，但摄像头对上我的脸，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就不去吓你了。”
孙婕的语气依旧是大大咧咧的，和没病时一样，还带着点笑。
说完这句，又是好几秒的沉默。
“这个U盘，我托赵彦丞收着，等你成功的那天再给你，我想那个时候的你，一定比现在要坚强许多。”
“所以，当你听到这段音频的时候，说明你已经成功了。”
说到这里，孙婕的尾音微微上扬，“姜姜，我一直相信，一定会有这么一天。”
姜迎曦静静地听着，她想起很多年前，两个人半夜睡不着，凑在一起说话的时候。
“不知道你听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多久。也许是几年，也许是十几年，又或者……”音频里沉默了几秒，“不会久到你已经忘了我吧？”
“要是忘了我，我就去你梦里吓你。”
姜迎曦的眼泪瞬间滑落，砸在桌面上。
音频里叹了一口气，“是我不让赵彦丞告诉你我真实情况，怕你压力太大，也怕你把自己逼太紧。你别怪自己，姜姜，你已经尽力了。”
“就算不参与实验，我也就剩下一个多月的时间。如果实验成功了，我就把这个U盘扔垃圾桶，亲眼见证你成功，要是失败了，至少我参与实验得到的数据还能有点用。”
又是很短暂的沉默。
“很遗憾，我没能等到你的成功，但是，你让下一个我等到了。姜姜，别哭，你成功了，也就等于我成功了。”
姜迎曦张了张嘴，嘴唇颤抖，喉咙发紧，却说不出半个字。
孙婕的实验数据，已经成为了曦和科技数据库里万千数据中的一部分。正是他们的数据，推动了AI医学的发展。
“最后，我想说，路是我自己选的，也是我逼周自衡答应下来的。”孙婕的语气有些无奈，“本来不想说的，但现在想起来，又觉得自己对他有些残忍。”
“你也别怪他。”
说完这句，沉默了几秒，音频也播到了尾声，进度条走到头，播放键灰了下去。
姜迎曦盯着屏幕，眼神失了焦点，很久之后才缓过神来，察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她抬手抹了把眼泪，将U盘拔出来，捏在手里看了两秒，放进包里。
此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她推开公司大门，外面只剩路灯还亮着，温度降了不少。五月的风，湿气依旧很重，凉凉地往脸上扑。
她一个人走在浓浓的夜色里，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又压短，压短之后又慢慢拉长。她想让这冷风将心口的闷重感吹散。
可走着走着，心里的闷重感不但没减少，眼泪却越流越多。
直到最后，她再也走不动一步，膝盖一软，缓缓蹲下身体，抱住自己。
“孙婕，我现在找不到他了。”
这句话刚落下，胸口的重量就压到她喘不上气。
“我找不到他了。”
……
她一直压着的那口气，到这儿再也压不住了，哭到快要断气，话也断断续续。
“你说，是不是因为，因为我今年生日，生日许下的愿望太，太多了。我太贪心了。”
“我是不是太贪心了，所以，所以我，我找不到他了。”
……
“我什么，都，都不要了。”
“我什么都，不要了。”
……
“我只要，他回来，我，只要他回来。”
“我只要他，回来。”
……
她不知道蹲了多久，腿麻了，到后来没了知觉，她扶着栏杆慢慢站了起来。脸上的泪被风一吹，皮肤绷得发紧。
手机没电，关了机，她一路走回了家。当手指按上指纹锁的那一刻，屏幕亮了起来，显示凌晨四点。
她刚准备进门，身后一只手臂突然拉住了门。她愣愣地缓缓回头，看到了俞淙栖熬红的眼，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进了门，俞淙栖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面前。她伸手接过，浅声说了句，“谢谢。”
他走到她旁边坐下，看见那双哭过之后有些无神的眼睛，没有多问，只静静地陪着她。
客厅的灯光温暖柔和，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姜迎曦不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杯子里的水从温到凉，她一口没动。
许久后，她才缓缓开口，“今天赵彦丞来送周自衡的资产清单，他把所有的一切都留给了我，这说明，他已经做好了消失的准备。”
“他……”姜迎曦看向俞淙栖，眼神里有无助，也有委屈，“他不想我找到他。”
“你去找他吧。”俞淙栖看着她，依旧温柔，“不管天涯海角，直到找到他为止。”
姜迎曦看着他，张了张口，却没说话。
如今的她，身上扛着一个几千人的公司。她做的每一个决定，后面都压着几千号人的饭碗。这是责任，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想到什么就去做的大学生了。
“公司我会守着。”俞淙栖看出了她眼里的犹豫，“明天我就让刘琪把你旁边的办公室打扫出来。”
他缓缓起身，伸了个懒腰，见她还是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说了句，“怎么？怕我把公司守垮？”
姜迎曦摇头。
虽然他平时不太过问公司的事务，但公司的情况他一清二楚。日常事务姜迎曦自己处理，遇上拿不准的，会第一时间拿去和他商量。他商业直觉极强，往往她还在权衡，他已经点出关键在哪儿。
这么多年，一直是这么过来的。
姜迎曦毫不怀疑，就算不和她合作，只要他愿意，他自己也能闯。
“我回去睡会儿，明天准点去上班。”说着俞淙栖抬脚往玄关走去，开门时又回头叮嘱了一句，“不管结果怎么样，你要健康平安地回来。”
说完，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门合上的瞬间，整个客厅的沉寂，将她重新淹没。
第84章 正文完结
后来的半年里，姜迎曦的足迹几乎遍布几大洲。每条线索她都追到底，北极圈的小镇，南极的船上，非洲的营地，南美的山脚，她问过很多人，但依旧没有周自衡的消息。
这天，她正在马赛机场准备登机，手机响了，是林漫妤的号码。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对方。她想喊林女士，但她和周自衡目前还是婚姻存续状态。
“婆婆……”
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了，定在原地没再动。
对方显然也没想到她会喊这两个字，电话那头静了几秒，才问出一句，“周自衡出事了？”
语气依旧平静，但姜迎曦还是从那几秒的停顿里，捕捉到了对方的一丝在意。
姜迎曦言简意赅地将周自衡失联，周家的情况，包括家族宪章修改案，一并说了。这大半年来，他失联的消息一直被她压着，周家的产业也是她和赵彦丞配合着打理。
但眼看三年一次的祭祖快到了，压不住了。
林漫妤听完，冷笑一声，“这点事都能难住你，还是欠磨砺。”顿了顿，语气没放软，话却转了个弯，“你回趟周家祖宅，剩下的交给我。”
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十几个小时后，姜迎曦抵达上海。她推着行李箱走出抵达口，抬眼就看见了博叔，身边跟着两个穿深色西装的安保人员。
她愣了一瞬，随即明白，博叔会出现在这里，只能是林漫妤的安排。她走上前，先开了口，“博叔，好久不见。”
博叔笑着点了点头，眼角的皱纹便堆了起来，比印象里又深了些。
“夫人，我来接您。”
旁边的安保上前一步，接过行李，几人一起朝停车场走去。
从上海到杭城，有三个小时的车程。姜迎曦一上车便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博叔没打扰，低声让司机把空调温度往上调了调。
车里很安静，路况也好，车子一路开得很平稳。再睁眼时，车已经稳稳停在周家祖宅门口。
姜迎曦下了车，打量着周围。
这里和记忆中几乎没有差别，青砖墙下还是那几丛她叫不出名字的花枝，只是墙边那几棵老榕树的枝叶似乎又茂密了些。
“进去吧，夫人。”博叔轻声提醒，“待会儿按照我说的做就成。”
姜迎曦点头，抬脚迈了进去。博叔一路将她带进主屋，到了正堂。里面的人见了她，齐齐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