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父亲听见了什么，他又应该听见什么，于是诚实地摇了摇头。
父亲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我能感知到……我能感知到我要领悟通明了！”
父亲将他急召回昆仑，是为了将通明传给他，而不是魏恪之。
因为传承通明的人在通明再度“醒来”时是一定会死的，父亲舍不得让兄长去死，所以选择了他。
在他和兄长之间，选择了让他去死。
魏旷之思绪万千，却没有将这些话说出来，他知道天道留给他说话的时间不会太多，他的私事并无必要。
“父亲在越过天道领悟通明后遭受雷罚，灰飞烟灭，我的通明、我刚刚通过通明看到的一切也飞速被封存，直到云岚出现了。
“天道和即将被封存的通明都在吞噬我的记忆，我拼命地想要反抗，触怒天道，于是它降下了第二道天雷，要让我也灰飞烟灭。
“周天珩能吞噬天雷，云岚于是拦下两道想要杀我的雷罚，强行让通明封存、我记忆消失的进程停止。
“我的通明与记忆不上不下地卡在那儿，知道许多事，却又不能知道天上地下人间一切；能够使用通明感应，却又比不上自然领悟的通明。”
他于修道一事天赋不佳，又不愿刻苦，所以就算有人将强大如通明的灵技送给他，他也只能拖累通明成为残次的灵技。
父亲也时常可惜魏恪之于五蕴道全无天赋，不能像他一样修习五蕴道。
可就算魏恪之也修习了五蕴道，父亲又会舍得将通明传给他吗？
传承通明的人，可是会触怒天道、灰飞烟灭的。
魏旷之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哽咽，于是微微一顿，慕韶景却在此时道：“这样的通明并不是残次的，宗主，您的通明比任何一代昆仑宗主都更接近于魏逍遥。”
“小勺儿，你用不着安慰我。”魏旷之苦笑道，“我没有难过。”
慕韶景摇摇头：“自然领悟的通明是天道的‘眼’，要借助天道的能力才能看见一切，也要为天道做事作为交换。
“为了绕过天道，魏逍遥只能将通明封存起来，使传承的通明只在历代昆仑宗主身上出现短短瞬间，宗主却将它留下来了。
“您不听命于天道，却能看见许多事，甚至不需要使用封存通明那种绕过天道的方式，能做到这一点的人，纵观四百年，除了魏逍遥，就只有您一人。”
魏旷之深深吸了一口气：“真羡慕云岚啊。”
慕韶景不明所以：“羡慕我老师做什么？”
魏旷之眼泪汪汪：“她这么不着调都能收到你这般好的亲传门生，我却因为修的五蕴和化生不主攻伐而被嫌弃。”
他还是对慕韶景拒绝拜他为师的事耿耿于怀。
魏旷之说完这话便像是被眼泪哽住了，一时没有再开口，盘桓在天边的闪电觉得此等小事不足以降下雷罚，便要退去。
魏旷之瞧准天雷分神的时机，抓住慕韶景和魏云楼的手，飞快地道：“我记得一切，包括五百年前水云宗灭门之事，我们可以用周天珩回到五百年前诛灭——”
天雷毫无预兆地落下，掩盖他的声音，魏旷之分毫不停，于是后边两道天雷紧接着砸下，径直砸穿昆仑结界，最后被闪身而来的云岚用周天珩吞噬。
因为一次接住了三道天雷，云岚的手臂有些酸麻，她甩了甩手，蹙眉道：“魏旷之，你有这般嫉妒我，要一次引来三道天雷？你这么自信我能一次将它们全数拦下？”
“我也没说什么啊。”魏旷之道，“你让我试试把这几百年的事都告诉小勺儿和云楼，我连头都没开，雷就劈下了。”
云岚看看蹙起眉的二人，又道：“天道短时间内只能降三道雷罚，它即便要派神官下凡也需要些时间，再说一次。”
“不行啊，我的通明又被封了。”魏旷之摊手，“没有通明，我没法让他们听见。”
慕韶景缓过神来，问道：“您说诛灭什么？”
“诛灭——”
后半截突兀地被截去，没有让她听见半个字。
她抬眸去看云岚，心中有了几分猜测。
云岚奉净和神君之命下凡，寻找周天珩或许只是借口，真正要做的是回到五百年前……为了诛灭妖魔，保全水云宗？
慕韶景忽然发觉老师的每一位亲传门生都可以助她保全水云宗。
周天珩能够看见所有妖魔分布之处并将它们吞噬，明昭衡能助她分离蚀鬼对抗妖魔，罗藏伞能护住水云宗所有人。
而荀木泽若是真如乞无所说那般能够更改命道，就更加方便了。
似乎察觉她神色不对，云岚拍拍她的脑袋：“小勺儿，别胡思乱想。让楚徽带你和云楼去找化生院长疗伤。”
慕韶景觉得似乎有什么事所有人都知道，只留了她和魏云楼蒙在鼓里，却没有多问，跟着楚徽去了化生院。
化生院长还记得她是久远的时日前潜入灵泉后山偷了他十二只灵鸡的门生之一，为她疗完伤时，大方地挑了两只最肥的灵鸡给她。
慕韶景看着灵鸡扑扇翅膀，一点也不想接过来：“这是？”
“你们一人一只，多补补。”化生院长见她不接，嗔怪道，“便是宗主亲来，我也未见得会给他一只，若不是看你讨人喜欢，求我我也不会给的。你居然还嫌它？”
最后是魏云楼趁化生院长不留意，用空枢灵线将灵鸡捆走。
二人将灵鸡交给饭堂师傅，顺道去门生住所寻林赴星。
这个时间别的门生都在上课，林赴星住的院落只有他一个奉命去万象所以不用上课的人，却仍然吵吵闹闹。
慕韶景推开门，看见三个林赴星凑在一起，其中两个吵吵嚷嚷地比谁的剑更好，余下一个左右为难地夹在中间，看见二人推门，便要求救。
慕韶景觉得是自己开门的方式不对，又把门合上，默默吐出一口气后再推开。
情况一点也没变得乐观。
林赴星对一切奇怪的东西都接受得太快了，看见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第一时间居然是和他比比谁的剑更厉害。
慕韶景说：“林赴星，他是蚀鬼。”
林赴星：“我知道啊。”
“他是个顶着你的脸的蚀鬼。你不觉得奇怪吗？”
林赴星看看对面的蚀鬼林赴星，又低头看看两把通体漆黑的剑，点点头：“奇怪就奇怪吧，天才，你是剑道第一，你觉着这两把剑哪把更好？”
一把是林赴星的佩剑，制式和独悲剑极像，但与天下第一剑如何也比不了；另一把是蚀鬼林赴星依着独悲剑的样式幻化出来的剑，干脆就是假的。
慕韶景不知道这样两把剑有什么好比的。
她抬眸去看屋内唯一一个正常“人”：“小五，解释解释吧？你怎么会认识昆仑的林赴星？”
小五道：“早年林赴星游历至万象，我正遭乞无追杀，他救了我一命。”
慕韶景点点头：“那你的身躯呢？”
“是我给他的。”林赴星先小五一步道，“我还特意模仿了琉璃杀，想嫁祸给那个万象少主呢。”
慕韶景蹙眉道：“你与自己有仇吗？犯得着将自己千刀万剐？”
林赴星挠挠头：“下手不狠些，被你们救回来了怎么办？那样楚师姐就不会用明昭衡分离出另一个我了，哪里来的身体给小五用？”
“……”慕韶景无言以对，不想再管他，“巫遥呢？”
巫遥被安置在空出来的门生住所，也无大碍。
所有人在回到昆仑后都诡异地安宁下来，忽然无人提起他们刚从万象死里逃生。慕韶景还留意着昆仑边界，乞无似乎也暂时没了动作。
许多事情还没有解决，慕韶景却觉得这样片刻的安宁很好：“既然这样，师兄，我要吃烤鱼。”
“伤患不能吃这些。”
为了表示安慰，魏云楼伸手要去摸摸慕韶景的头，她一矮身躲开，抗议道：“可我已经吃了炖灵鸡汤了，为什么不能吃点不健康的？”
她说着目光扫到某处忽地顿住，感到怀中的替形偶人似乎动了一动。
魏云楼顺着她目光看过去，看见一道飘然白衣身影，还未说话，慕韶景已经瞬影奔过去：“荀师兄！”
第68章 曼陀罗（六）
到了近前，慕韶景才发现那根本不是荀木泽，也和荀木泽没有半分相似，她也不知自己方才为何会认错。
她捏了捏手中的替形人偶，荀木泽的灵力还在，却并没有什么反应。
魏云楼缓步跟上来，将手轻轻放在慕韶景肩上，淡声道：“阿景，不要看到谁都想起荀木泽来。”
背着背篓的白袍少年见有人朝他奔过来，吓了一跳，看清是谁后又惊喜道：“慕师姐！”
慕韶景微微蹙起眉，正要开口，魏云楼已经冷声警告他：“别乱叫。”
慕韶景也说：“我不是你师姐，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