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鬼魏云楼支着下颚偏头看她:“阿景,你是不是没有身为蚀鬼时的记忆了?”
慕韶景微微一怔:“……什么?”
蚀鬼魏云楼记忆被侵蚀的情况比她想象中还要严重,他只因为蚀鬼的本能还记得有另一个魏云楼活在世间,却不记得还有另一个慕韶景。
他似乎以为慕韶景成为蚀鬼后,又因为不知什么缘故恢复为常人,他此来不是为了杀驭灵道尊者,只是来寻她的。
甚至因为慕韶景与他记忆中蚀鬼慕韶景的表现有些许不同,怀疑她是不是真的慕韶景。
那蚀鬼慕韶景呢?她的记忆被侵蚀的情况要稍好一些,还是更为糟糕?
她为什么没有和蚀鬼魏云楼在一起?她又迫于谁的命令,附了谁的身,又要杀谁吗?
慕韶景飞速回忆着与蚀鬼慕韶景相见的节点,思索她是何时记忆被严重侵蚀的,蚀鬼魏云楼却像是说服了自己,倾身拥住了她。
他的记忆混乱不全,但好歹他要找的人找到了,无论真假。
慕韶景僵硬地被他锁在怀中,感受到他将头埋在自己颈窝,只好一动不动地问:“师兄,我现在问的任何问题,你都能保证你说的是你想说的真实答案吗?”
蚀鬼魏云楼没有回答,慕韶景还欲再问,却见他抬起头来,眼中亮起了夺目的蓝色灵光。
真幻巅峰的最强灵技,中术者若没有说出真实且正确的答案,真幻会立即绞碎他体内的一条灵脉。
这一术法极为苛刻也极为残忍,因为它不仅要求“真实”,也要求“正确”。
无论中术者是否有意说出虚假或错误的答案,真幻都会立即绞碎他的灵脉,毫无余地。
魏云楼从未对旁人施展过这一术法,第一回 使用,却用在了自己身上。
慕韶景忽然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她不清楚蚀鬼魏云楼知道什么又不知道什么,她的哪一个问题会让他失去灵脉,多少个问题会让他成为废人。
蚀鬼魏云楼轻声笑道:“阿景,你害怕吗?”
慕韶景默然不语。
“我的神智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剥夺,不知哪个瞬间我就会被操纵,告诉你错误的甚至截然相反的答案,我需要真幻来确保我不会连累你们。但我不会死的,因为与我的无独咒相连之人是你。”
“师兄,你要放弃自己吗?”慕韶景道,“我可以不要正确的答案,但我要你和我一起好好活下去。”
“我会活下去。”
“可你的灵脉呢?”
蚀鬼魏云楼垂下眼睫,对此避而不答,只道:“我的十二灵脉全都废了便是废人,你会嫌弃我吗?”
毕竟他已经在世上活了两百余年,已经老了,若是再变成一个废人,可真谓雪上加霜。
慕韶景思索片刻,诚恳回答:“会的。”
偏偏魏云楼却不看重自己的灵脉,一个发动最高阶真幻灵技以灵脉为代价回答她的问题,一个干脆剥离十二灵脉离开昆仑。
蚀鬼魏云楼却不知此事,道:“那还有另一个魏云楼年岁尚轻,又灵脉完好。”
门外传来“咔嚓”一声木头断裂的轻响,慕韶景进一步扩大五感要去看门外,脸却被蚀鬼魏云楼捧回来:“阿景,现在你可以问第一个问题了。”
慕韶景思索片刻,牵过蚀鬼魏云楼的手掌,将自己的掌心与他相合,二人的十二灵脉瞬间连通。
蚀鬼魏云楼可以选择以灵脉为代价说出绝对真实且正确的答案,她也可以选择保住他的灵脉。
慕韶景缓声问道:“操纵你们的是谁?”
蚀鬼魏云楼:“……”
他眸中灵光一闪,体内一条灵脉立即碎裂,又被慕韶景的灵脉恢复原状。
第一个问题他就不知道答案。
慕韶景道:“师兄,一个人最多只有十二条灵脉可以废,可我想问你的或许不止十二个问题。”
蚀鬼魏云楼知道她还在为他擅自发动最高阶真幻灵技生气,只好握紧她的手,装作没有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他换了许多皮囊,也因此在这世上活了许多年。”
慕韶景点点头:“好,第二个问题。他是蚀鬼吗?”
“只有蚀鬼能附身,他要更换皮囊免不了附身活人或蚀鬼。”蚀鬼魏云楼道,“所以,是。”
真幻灵技没有波动。
慕韶景又道:“五道之中,他最擅长什么灵技?”
“他能够制造蚀鬼,唤醒甚至赋予蚀鬼生前身为‘人’时的自主神智,所以他最擅化生道。他要操纵大批蚀鬼,因而其次为悬机道。”
慕韶景闻言想起水云宗中的巫遥也主修化生道与悬机道,可能够剥夺蚀鬼慕韶景和蚀鬼魏云楼神智的,不可能是那一具空壳。
他将巫遥当作下一个要附身、占据、吞噬的对象,所以在水云宗内制造了一个外壳是巫遥、内里是他自己的壳子吗?
慕韶景继续道:“最后一个问题。他是万象的人吗?万象如今在何处?”
“他从前不是万象的人,但如今的确身在万象。万象如今……”蚀鬼魏云楼微微眯起眼,忽然撤去真幻灵技,“……驭灵道尊者?”
慕韶景没有将手收回,十二灵脉仍与他连通,等待着他就势动手,又或者再度将她想起来。
蚀鬼魏云楼想起来的第一瞬间,却先将手撤走了。
“万象如今不见天日,我也不知它在何处。”
蚀鬼魏云楼竭力控制住自己的神智说完这一句,起身推开窗:“阿景,我要走了。”
慕韶景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没有留他,更没有送他。
蚀鬼魏云楼停下脚步,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他还不应该走。可少的是什么?
他回身眯眼打量着慕韶景,不由自主倾身上前轻捧住她的脸,指腹停留在她唇边。
他在这瞬间想起来世上有两个慕韶景,他要寻的是那个与他游走地脉两百年的慕韶景。
他们的神智时而混乱,记忆时而缺失,只有一道无独咒连接着他们,无论他们如何被操纵,因为这一道连接,见到对方的瞬间永远会想起来一切。
又或者即便没有无独咒,他们合为周天珩,生来便为一体,永远会记得对方。
有一回蚀鬼慕韶景说,既然从前的记忆会被扰乱与剥夺,那就创造一个称不上记忆的事物好了。他们要日复一日地将那句话或那个动作熟悉,直到他们能够下意识完成它,又由此想起来有关他们的一切。
那时他问:“创造什么样的事物?”
蚀鬼慕韶景不答反问:“你喜欢什么?”
在蚀鬼魏云楼想好之前,蚀鬼慕韶景就替他做出了选择。
她给了他一个吻。
从此每次分别她都会给他一个吻,从此他比从前更加期盼他们的每一次相见,从此任何被剥夺神智的瞬间他都能够留有关于她的记忆一角,从此他见到她时每一次心动都会唤醒有关他们的一切记忆。
一个荒唐如玩笑般的设想,却意外地很管用。
但眼前的慕韶景是新生的她,她身边也会有一个新生的魏云楼,而不会、不能、不应只有他一人。
这也意味着他不能从此处偷走一个吻。
蚀鬼魏云楼轻抚过慕韶景唇角,低眸问道:“阿景,你吻过他吗?”
“……嗯?”慕韶景睁大眼睛,耳尖倏然不由自主地红透,“谁、谁?”
蚀鬼魏云楼的动作一顿,忽然意识到自己忘了一件事:他根本不知道新生的慕韶景和魏云楼的记忆恢复到了什么地步。
他蓦地撤回手,恰在此时一道蓝色灵光直往他颈间打来,若他闪身后退再慢些,就要身首分离。
蚀鬼魏云楼不再多留,最后看了屋门一眼,身手利落地翻窗而走。
慕韶景在原地坐了片刻,说服自己方才是蚀鬼魏云楼在说梦话,这才起身去开门。
等在门外的魏云楼脸色相当精彩。
慕韶景眼睫轻颤,忽然有种和谁私会被当场抓包的心虚之感。
她下意识回头去看窗户,窗扉未合,丝丝缕缕的夜风灌进来,带着些许冷意。
魏云楼挥手将窗扉合上,缓步走进屋中。他进一步,慕韶景就不由自主退一步:“师、师兄,你在门外等了多久?”
他的衣襟已经沾染上些许微凉夜露,或许灯灭时他不是睡下了,而是来寻她。
魏云楼停了步,似笑非笑地问道:“阿景,有什么是他可以,而我不能的?”
作者有话说:
蚀鬼魏云楼:我能一句话让阿景宕机,你能吗?
魏云楼:我能现在就送你去死,试试吗?
第50章 水云宗(六)
慕韶景背脊蓦地撞上窗框,她侧过脸去看身后,已经退无可退。
魏云楼捏住慕韶景的脸转回来,迫使她看着自己,眼睫微垂,指尖覆上先前蚀鬼魏云楼抚过她唇角的痕迹。
慕韶景稍稍低头,咬住魏云楼指尖,牙齿微一用力,一点血色浮现在她唇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