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只在瞬息之间。
三人瞬影穿过结界,这才发现强行解开结界的同时扭曲了结界之内的景象,前方一片黑暗,根本没有人影。
三人又瞬影退至入口时,守卫以为自己眼花了看人重影,于是再次伸出手。
“通……”
“没有。”慕韶景说,“准备报告你们这儿的商会会长还是罗浮安?”
“没有符牌不可通行,你们自行离开就是了。”
“我一定要进去,你们可以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可以选择报告给罗浮安,或者现在就和我打一架。”
“我不能放行,也不会报告,”守卫面露难色,“也不能和你打。”
他抓了抓头发嘟囔:“打不过……”
慕韶景转而问另一个守卫:“你怎么说?”
守卫闭上眼睛不回答。
很好,一个呆子一个哑巴。
慕韶景随意用天工灵技粗制滥造一块符牌举在他面前:“符牌,放行。”
守卫又抓了抓头发:“不是这样的……”
“在这里。”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清朗声音,慕韶景回头看去,是个穿着水色衣袍的年轻人,在九天是一抹清爽亮眼的颜色。
“符牌,放行。”
这声音有些熟悉。
不过这人慕韶景不曾见过,于是她瞥了一眼通行符牌记住样式便收回目光。
守卫依言放行,年轻人走至结界边缘,忽然回头朝他们看过来:“一起么?”
慕韶景看向守卫:“行么?”
守卫慢吞吞地说:“有符牌就行。”
一块符牌放行四个人也行。
慕韶景歪头对年轻人笑道:“多谢啦。”
当即要瞬影穿过结界,却被年轻人阻住:“在十八层最好不要瞬影,容易掉入奇怪的地方。”
慕韶景停步问道:“你对这里很熟悉?”
“算不上多熟悉,有需要时才会来。”年轻人说,“你们若不介意,我可以为你们带路。”
慕韶景微一挑眉:“我们同路吗?”
年轻人道:“这一层只会贩卖活人,或者活人身上之物。”
说话间几人来到一扇门前,左右无人侍立,年轻人将门拉开,一片血红之色猛地映入眼帘。
紧随刺目血色而来的是怨鬼一般的哭喊,屋内关着的活人看见外面的天光都扑过来,乞求他们带自己走,却被一道无形屏障打回去。
在一片混乱的人影间,慕韶景看见一个屠夫随手捞过一个孩童,砍刀利落地从他脖颈劈下去,露出一截森森白骨。
他伸手抓住白骨一端,手中用力,将一整根脊骨抽出。
脊骨上挂着鲜血淋漓的碎肉,孩童的身体如同被脱骨的煮得熟烂的鱼一般软趴趴地滑下去,扭曲的双眼死死盯住门外。
屠夫抽完脊骨,打量片刻将其扔在一旁:“废品。”
他淡淡掀起眼皮,这才有工夫理会门外的四人:“新鲜的货?”
慕韶景迅疾后撤,抬指要点出默杀时,惊觉灵力正在被一股力量压制,施展灵技的速度与强度被无限削弱。
这座珍宝楼,也在罗浮安的法相范围内。
砍刀锋刃近在眼前,上面挂着的血与肉扑面而来一阵腥气。
慕韶景将所有灵力汇集在掌中,等待它们缓慢地响应,抬手接住刀刃。
在那之前,一只手扣住她手掌避开刀刃,魏云楼闪身而来,严丝合缝地笼住她,刀刃与骨骼相擦而过的尖锐声响近在咫尺。
桃花的浅香与温热的鲜血一齐溅上她脸颊。
第24章 九天(三)
荀木泽情急之下伸手格挡,为其他人争取了躲避的时间,让魏云楼的手臂没有被砍断。
荀木泽的手臂飞出数丈仍然没有见血也没有痛感,但他此时在法相压制下无法使用灵力,使得手臂一时无法再生。
他们第一次如此狼狈地奔逃。
“啊!!”
跑在最后的年轻人被一刀削去了半边身子,鲜血将他的水色衣袍染得不堪入目。
慕韶景下意识转头看去,看见他声嘶力竭地喊:“快跑!!快跑啊!!!他们要抽人脊骨做——”
他的头颅应声滚落,一根雪白的脊骨被抽出,屠夫停下来,细细打量着。
进来不过几步的距离在此时不知为何无限遥远,四周只有不见五指的黑,直到年轻人死去,三人才终于踩到实地。
离开那片黑暗时慕韶景的灵力瞬时恢复正常,凝聚在掌心的灵力脱手而出,默杀将十八层入口结界炸出数道裂痕。
门口的“哑巴”守卫看见三人鲜血淋漓地冲出来,终于说出了今天第一句话:“你们——”
心垣展开,灵气压迫之下两个守卫无法发声,只能转动眼珠盯着三人。
“师兄,伤怎么样?”
慕韶景一掌疗愈灵力输送来,丰沛得魏云楼险些承受不住吐出一口血:“没什么大碍,不要担心。”
慕韶景忘不了那剔骨般的声音,一边给魏云楼输送疗愈灵力,一边问荀木泽:“荀师兄,你怎么样?”
荀木泽已经将手臂修复好,看不出半点伤痕:“我无事。我主修化生道,我来吧。”
慕韶景站起身来,“哑巴”守卫指了指自己,示意她撤去心垣,他有话要说。
回应他的是施加在心垣之内的真幻灵技。
“十八层是九天认可的屠杀活人的地方?”
两个守卫垂着头,异口同声地回答:“不是,是买卖奴隶的地方,大多是蚀鬼,活人通常会单独运往九天天坑。”
慕韶景想起年轻人说在十八层最好不要瞬影,因为“会掉入奇怪的地方”。
看起来是他特意把他们带入“奇怪的地方”的,可他自己却在那里死了。
“运往九天天坑做什么?”
“不知道。”
年轻人死前声嘶力竭的模样总是在慕韶景眼前浮现。
那时他没能把话说完,慕韶景回头看的那一眼,却捕捉到了他没能发出声音的口型。
九天要抽活人的脊骨做罗藏伞。
罗藏伞是九天的镇宗神器,四大仙门的镇宗神器于四百年前一同丢失,四大仙门各自强撑了四百年,实力大不如前,似乎有些着急了。
“我要再探一探珍宝楼。”
魏云楼抬起眼帘,五感巅峰让他对疼痛的感知格外清晰,脖颈已经布上一层薄汗:“哪一层?”
慕韶景道:“每一层。”
“我陪你去。”
“不需要。”
魏云楼被这三个字刺得眼睫一颤,慕韶景觉察出来,补充道:“我不怕受伤,我也不怕死。”
这是慕韶景第二次对魏云楼说这句话,第一次为了找寻明昭衡替代品的下落和石钧对上,第二次是为了救她的师兄庄瀛。
他虽然也是她的同门师兄,却从来都无法,也没有资格阻拦她。
“荀师兄,你先带魏师兄找一家客栈休息,记得避开罗浮安法相的范围。”慕韶景撤去心垣与真幻,“晚些我会来找你们。”
慕韶景伪造通行符牌再次进入十八层结界,提前运转好灵力,却没再见到屠杀活人的诡异场景。
如守卫所说,十八层是买卖奴隶的场所,大多是蚀鬼,来者非富即贵,开出的价格不菲。
然而无论是买家卖家甚至是被买卖的奴隶,其中都没有庄瀛的影子。
庄瀛和那个不知在何处的屠杀场一样,像是从这座珍宝楼里凭空消失,甚至从未存在过。
那个被抽出脊骨死去的年轻人也没有人过问。
慕韶景第一次相信人们所说的,虽然九天的镇宗神器罗藏伞是主防御、护佑一方的神器,但九天依靠猎杀蚀鬼、与众仙门征战起家,是最轻视人命的。
在九天,或许谁死了都不会有人过问。
慕韶景站在栏边看了一会儿下方众人猎杀蚀鬼的场景,准备离开,转身时发现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高瘦身影。
“十七层斗兽场。”罗浮安淡淡开口,“不多看看吗?”
慕韶景回头看向下方,一只蚀鬼手中长剑被击飞数丈,它放弃了武器,张嘴死死咬住对手的手臂。
“斗兽场?”慕韶景微一挑眉,“你说那些蚀鬼是‘兽’吗?”
“人也是啊。”罗浮安似乎对她的说法很不满意,“斗兽场中可以人对人,人对蚀鬼,蚀鬼对蚀鬼,只要得胜。”
“得胜又如何?”
“胜了就可以活,败了就必须死。”罗浮安抬眸看向她,“神武驭灵两道天才,不下去看看?”
“没兴趣,没心情,没时间。”
慕韶景转身要走,听见罗浮安轻笑一声,便又停步看他。
“看来我说的还不够明白。”罗浮安抬指朝她点来,“斗兽场的兽是没有选择余地的,它们被迫上场,只能为了活下去厮杀。”
法相灵技悄无声息地施展,十七层轰然崩塌,慕韶景瞬息之间坠入一片黑暗,只有头顶一片遥远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