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你。”
慕韶景微微一怔，恍惚间另一个意识告诉她，她要去找的就是眼前之人，她说了会等他，可她又一次忘记了。
她忘记了，魏云楼的记忆却在这时迟钝地跟随他来到这个世界：“阿景，我爱你，随我走吧。”
魏云楼的意识在这具躯体里短暂占据了上风，他不管不顾心口致命的伤，用尽所有力气紧紧抓住慕韶景的手，与她一同狂奔，找寻着世界的出口——
锵！！
世界蓦地被外力打破，他们紧紧抓住对方的手，意识跌入第二个世界。
垂地赤绡帷幔中，他们双臂交挽，慕韶景在暖融融的绛色光晕里抬起眼，轻轻咬住盛满酒的银盏边缘，眉眼弯弯地看着魏云楼笑。
这一次记忆跟随而来的速度快得多，魏云楼却还是等合卺礼成，再轻声说道：“阿景，我爱你。”
慕韶景轻轻眨了眨眼，第二个世界随之碎裂，他们无休无止地下坠着，不知要经过多少世界，不知还能不能回到属于他们的世界。
迷失在历史洪流中原来是这般感觉……
不停不歇的下坠实在令人厌倦，可“我爱你”也一同在洪流中流淌而过，便似乎不再那么难熬。
慕韶景感到意识重重落了地，随即便是背上传来摩擦带来的灼烧痛感，几颗水珠滴落在她颈窝，她挣扎着睁开眼，看见魏云楼靠得极近的眉眼，汗珠将他垂在额前的黑发浸湿，又一颗一颗坠落。
他背上、腰间、手臂都坠着细小银铃，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快愉悦的声响。
慕韶景觉得湿热的环境让她的脸烫得吓人，于是抬手搂过魏云楼脖颈，轻声唤他：“师兄……”
魏云楼抬起迷离的眼，也轻声唤她：“阿景……你记得我吗？”
这次换她告诉他：“师兄，我爱你……”
第三个世界碎裂，周遭暖光瞬时切换为黑暗一片，同样潮湿的环境，却是腥臭寒冷的，时而有不明液体滴在脸颊。
慕韶景睁开眼，摸索着寻到魏云楼，却首先触上他胸口那道骇人的伤，是窥天剑留下的死咒。
越接近属于他们的世界，记忆便回来得越多，慕韶景已经能想起来这具躯体是他们分离出的另一个堕为蚀鬼的自己。
她不自觉地放轻呼吸，于是周遭地脉中便只剩魏云楼濒死时浅促的呼吸声。
“师兄，师兄……”
慕韶景抬手运行灵力，却有些不适应刚刚断绝灵脉连通的状态，灵力缓慢地回应着她，迟迟地亮起明绿灵光，将疗愈灵技送入魏云楼体内。
这是属于他们的世界，可她不想停留在这一刻，不想再经历第二次暗无天日的两百年。
难道就只能停在此处了吗？
云岚甩了甩因为打破太多世界而血流不止的手，想要再度握拳，手却颤抖得厉害。
身处其中的人无法打破所在世界，只能由处在外部的她来打破虚无的世界。
然而越接近现实，便越难以寻到慕韶景和魏云楼所在的世界，可通明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通明彻底失效后，两个时空的连接会立即消失，他们就再也回不去了。
魏云楼的眸光终于亮起来，他抬手摸索着寻到了慕韶景，唤她：“阿景……”
慕韶景应道：“我在呢，师兄。我记得你。”
“阿景，抱抱我吧。”
“会很疼的。”慕韶景一刻不停地尝试着寻找世界的缺口，却是无果，“你的伤太重了，对不起……”
“阿景，我很高兴……窥天永远能寻到它标记的人所在之处，这意味着你永远能够找到我，我们永远也不会走散……”魏云楼缓声道，“我爱你，与你有关的一切、你赐予我的一切，我都喜欢，死生亦不忌……”
“可我不愿意……太疼了，师兄，我不要你在窥天剑下再死一次……”
魏云楼轻轻眨着眼，声音轻得仿佛梦中呓语：“阿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那时你正赶往昆仑，而我正从太上回来。
“我在太上见到了身为蚀鬼的你，那时乞无需要灵器在知命策上刻下文字，你应当是被乞无派遣去往太上盗取一念华……
“那时你给了我一样东西。”
魏云楼将手指探入血肉模糊的胸膛，缓缓取出了深深融入他心脏的一样事物。
一片被鲜血染透的一念华花瓣，在他指尖闪烁着灿金辉光。
慕韶景微微睁大眼睛：“……一念华？”
“周天珩失落后，昆仑需要新的镇宗神器，悬机院便打造出了八瓣一念华，奈何强度不够……那时神武院长要我想办法提升其强度，我选择，打造出一念华的第九瓣。”
用他的鲜血打造出一念华的第九瓣，只是没有与其他八瓣融合，而是藏在他的心脏中。
那时他决定，如若有一日昆仑面临灭门危机，他会不惜一切保下昆仑。
无人知晓一念华第九瓣的存在，他将它藏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然而后来其余八瓣被太上盗走，第九瓣竟也随之失落了。
他潜入太上找寻第九瓣一念华，却不想它出现在了蚀鬼慕韶景手中。
那时她在黑暗中远远地将它抛给他，只说了一句话：“用它固定住这个时空。”
时至今日他才知晓，那是荀木泽预见到了若是命道崩塌，时空也会错乱，所以让蚀鬼慕韶景来给他送的最后一道武器。
一道即使通明失效、他们被困在某个世界中，也能让他们有机会回到五百年后的武器。
魏云楼轻抬指尖，将那片一念华抛至空中，它如飞鸟一般掠过，为他们找寻着被固定住的时空。
魏云楼轻轻闭上眼，抬手拥住慕韶景，她的衣襟染上他的血，他的血灼烧着她的心脏。
再睁眼时，慕韶景感到一条手臂箍住自己脖颈，这一次没有再带她后撤，只是紧紧地拥住她，再也不放开。
“我喜欢你，我爱你，我真爱你，我永远爱你……”
如果再有机会，那么他们相见的第一面，就要迫不及待地告诉对方“我爱你”。
慕韶景转过身去，周遭灵气被不断放出灵技的太上修士掀动，他们却都视而不见，只在炫目灵光中相拥亲吻，等待着坠入下一个世界。
一念华撞在世界边界，化成血珠滚落，慕韶景听见云岚在下方喊道：“小勺儿！！”
她偏过头对上魏云楼的目光，看见他们紧紧相握的手。
流光五百年，不过转瞬。
……
五年后。
门生们刚下早课，钟声传遍整个昆仑，惊醒了正打着盹的魏旷之。
他伸了个懒腰，就要往石室外走：“坐麻了，我出去走走。”
“给你一炷香。”云岚闭目打坐，闻言沉声道，“门生们的早课结束了，我们的晨修还没有。”
他们的晨修，就是汇聚生灵灵技，为慕韶景和魏云楼重塑躯体，等待他们醒来。
魏旷之点点头，思索片刻又道：“你说小勺儿和云楼对灵气灵力的感知那么灵敏，我们没日没夜地施展生灵灵技，会不会反而让他们睡不好觉啊……”
云岚睁开眼，在她甩出一道化锋之前，魏旷之瞬影闪身出去。
魏逍遥见状也起身，放缓动作想要悄悄跟上，云岚的目光却紧紧锁住他，随他移动，他只好又坐下：“我感觉小荀好像要回来了，我去山下接接他，他才刚醒，满天下地跑总对身体不好……”
“世间已经没有通明，你怎么会知道他有没有回来？”
魏逍遥指尖亮起灵光，在地面上涂涂画画：“我猜的。”
“神器化人好歹拥有实体，你连实体都没有，躯体真算得上是凭空捏出来的，你下山，会比他们更危险。”云岚道，“待在我身边，一步也不要离开。晚些我带你出去。”
魏逍遥一顿，抬手将地面上的乌龟擦了，改成一朵戴着笑脸的花：“好霸道啊。”
云岚再度抬眼看向昏迷不醒的慕韶景，上一次他们化人历经两百年，这一回才五年，原也算不得什么。
可就算神器化人的寿命无穷无尽，五年也足以发生许多事，更不消说两百年。
她不希望他们醒来时看见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看见如今的昆仑众人都已经死去，再难寻到熟悉的影子。
石室内一时默然，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魏恪之提着魏旷之的衣领回来：“要用生灵灵技便好好用，放他去挖周天峰的竹子做什么？”
“周天峰灵气丰沛，天热了，我打算做个竹席给小勺儿和云楼，没准能促进恢复呢。”魏旷之道，“我又没有乱挖，我挖的是魏逍遥前辈陵墓旁边的竹子，他本人都不介意！”
“尽管挖吧。”魏逍遥道，“话说周天峰的竹子会长竹笋么？灵气丰沛之处长出的东西定然美味非常，若是不能长，那可真是暴殄天物。回头我将周天峰改造一下。”
魏恪之一时无言，忽听身后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净和带着楚徽与庄瀛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