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既然能出现并存活于这世上千万年，就意味着他们走的是一条正确的路，或许是冥冥之中无法看见的命运，或许是人类正在创造的新的命运。
但这般命运比他们遵从的命道大方得多，它允许一切注定之外的可能发生，允许一切创造奇迹。
“人类不需要只能顺从的兴亡更替，需要的是能够掌握自己命运的可能。”慕韶景道，“生便皆大欢喜，死也是咎由自取。”
“此后天庭神官会回到人间，你们要不要期待又或是参与一下……”
天帝感到脚下的云正在消失，慕韶景和魏云楼的身躯也如玉石一般出现了细小裂痕，可她却轻轻笑了起来：“期待或者参与，人类创造出自己的命道。”
天庭土崩瓦解，成百上千位神官从云端坠落，能够代表天道意志的实体正被摧毁，它的意志也随之消亡，雷声与钟声在此时俱成了哀鸣。
周天珩的灵力完全透支，慕韶景感受不到自己是否还握着魏云楼的手，眼前也时而模糊，便道：“师兄……抓紧我。”
说话间她眼前清明起来，也在这时才察觉到她与魏云楼十指一直紧紧相扣，却在她看过去时，他们的手臂如玉石般琤然碎裂。
抓紧我，抓紧我……
可我要怎样抓住你？
魏云楼在手臂彻底碎裂消失前紧紧拥住她，他们一同从云端下坠，因为命道被毁，无数空间景象在他们身边碎裂又聚合。
曾经偏离命道、可能出现却又被扭回命道的一切都在这时被放出来，慕韶景看见她与魏云楼出现在王宫、山谷、海岛、大漠，那些人戴着他们的面容，却不是慕韶景与魏云楼。
他们在无数世界中都相遇相爱相伴，但从无数命运的可能中幸存下来的，只有今日的他们。
好容易幸存下来，成为今日的慕韶景与魏云楼，却即刻就要消失。
记忆也在这一刻再次飞速远去，那些景象与他们一同下坠，慕韶景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跌进哪个世界里，再也回不来。
一定要抓紧我，一定要记得我。
温热的血忽地拂过耳畔，慕韶景定睛看着面前的魏云楼，看见他自爆了筋骨灵脉，用最后一点灵力施展了瞳杀术。
他一直留存着力气，等待这一刻。
瞳杀术的眼可以杀伐，也可以固定、记住一切。
对抗天道时慕韶景选择保有灵脉、失去记忆，他选择封闭灵脉、留存记忆，这一回慕韶景必须留下躯体、忘记一切，所以他选择身毁骨销、牢牢记住他们之间的一切。
他们之中一个人活下来、另一个人记得一切就足够了，因为他们永远同生共死、心念相通。
慕韶景看见魏云楼眼中红蓝两色灵光跃动，映照出从他们身旁掠过的咒文字符，是荀木泽察觉命道崩塌带来的异常，开始刻写历史。
按照通明记得的一切还原历史，是阻止异常世界横生的唯一方式。
魏云楼身躯消散的蓝色光芒落在慕韶景脸颊，看上去像一滴消不去的泪，溶解着她的皮肤与知觉。
魏云楼低头吻着她脸颊，轻声道：“阿景，我会记得你，我会找到你，无论哪个世界、哪种可能，我都会与你在一起……”
周遭景象已经证明了这一切。
由命道偏移而生出的无数世界、无数可能中，他们的身影永远相伴在一起。
慕韶景用力抬起头，轻吻着魏云楼灵光闪烁的眼：“我知道，我知道……我会等你找到我，我会等你说你爱我……”
二人身躯消散的最后一瞬，一个世界接住了他们。
第105章 大结局
“呃！！”
庄瀛闷哼一声，再压不住灵力透支的反噬，千万里罗藏伞结界瞬时土崩瓦解，他的右臂无力地垂下，变得如破布般褴褛。
紧接着是楚徽，她的半边身体都成了破碎银光，像泉涌的泪。
独悲剑刺穿最后一只蚀鬼，林赴星抹了一把鲜血纵横的脸，看见遍野尸骸中出现了一抹浅金色的身影。
不停不歇地诛杀蚀鬼太久，林赴星下意识挥剑要刺，却见那道浅金身影手腕微转，化解了独悲剑的攻势，让它重新回到他手中。
林赴星勉力发动五感灵技，让眼前清明起来，这才发现那抹身影生着一张与他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是独悲剑的神识。
“……你？”
“你赢了。”独悲剑笑道，“你可以回到五百年后，作为‘林赴星’好好地活下去。”
林赴星一时怔然，五百余年间他的微末意识一直与独悲剑的神识纠缠不休，他有时恍惚会觉得这副躯体该属于化人的独悲剑，而不该属于五百年前就死去的林赴星。
“那你呢？”
“我？蚀鬼地脉灭绝，我自然也是要消失的。在那之前，我想试试能不能混入地府，去看一看等待转世为人的蚀鬼们。”独悲剑道，“你可以为你的剑取一个新的名字。”
林赴星感到手中滚烫的剑渐渐冷下去，附在上边的恨意戾气随之消散，再也没什么能影响他的心神。
他知道独悲剑的意思是让他开启一段新的人生，可他这一生都紧紧地与地脉、与蚀鬼相连，它们让他成为“人”，他一生都将被牵绊住。
“我不改……”
这些牵绊斩不断，他也不想斩断，他会带着这些记忆、带着对转世蚀鬼们的牵挂活下去，剔除恨意后，只剩对它们、对这世间的爱意。
“我会记得你们……”林赴星哑声道，“独悲剑，蚀鬼，我会记得你们……”
独悲剑朝他挥了挥手，已经化作点点金光消失不见。
林赴星一时脱了力，撑着剑跪倒在地，命道崩塌后一切景象都变得混乱不堪，茫茫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几人。
独悲剑渐渐消失，林赴星也缓缓阖上眼，万籁远去时，一道疾奔的脚步声又将他唤醒：“抱歉，我来晚了！”
躯体行将消失的几人勉力抬头望去，看见云岚挽着流散的金色咒文字符瞬影奔来，一把薅起几人的衣领：“抱歉，通过通明建立连接两个时空的基点费了些工夫，总还有一口气吧？”
庄瀛咬牙道：“荀师弟……荀师弟已经消失了……”
“在这儿呢。”云岚捏起一片字符晃了晃，“知命策需要连接五百年后的通明，所以消失得会早些，我把他捞回来了，没有大碍。”
她扫视一圈，却只看见这三人的影子：“小勺儿和云楼呢？！”
几人还未回答，云岚便注意到上空漂浮着无数世界的景象，她在其中看见无数道自己的身影，知道命道崩塌让曾经可能存在的世界都开始外溢。
每个人看到的都会是自己，慕韶景和魏云楼从天庭回来，看到这些世界会比他们更早，若是运气差些，或许已经掉入了某个世界中。
云岚转身提着三人往与通明建立的基点瞬影而去，一路避开无数世界碎片，到达时二话不说先将楚徽丢了进去。
知命策的字符裹挟着她，将她送回五百年后的时空。
庄瀛道：“老师，阿景和魏云楼会不会已经掉入了哪个世界？我去找他们回来——”
“先管好你自己吧，罗藏伞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云岚甩手把庄瀛和林赴星都扔进去，“等我回来！”
世间只剩下她一人，她看不见慕韶景和魏云楼的世界，必须借用通明。
可魏旷之的通明使用过多，天道又已经消亡，通明已经快要失效，她不确定能否在它彻底失效前找到他们。
她一人消失在五百年前不要紧，可她与净和利用周天珩行事，亏欠慕韶景与魏云楼太多。
她只想将他们好好地送回去，如若……
无名指上传来的灼烫打断她的思绪，她抬起手，看见戴了数百年的戒指在她指节留下的痕迹上，传来另一个人倾注于此的灵力。
是魏逍遥的通明。
他的通明能够绕过天道，所以在天道消亡后，仍能再持续一时半刻。
这一时半刻，足够所有人回到五百年后。
……
慕韶景利落地翻过王宫外墙，警惕地扫视四周一圈，确认无人，正要抬步往某处去，忽觉脚腕一紧，什么东西藏在暗处，要将她拖入草丛中。
她迅疾转身，看清来人面目前，闻召而动的匕首已经悬在他颈间：“什么东西？”
不是个东西，倒是个长了一张俊朗温和面容的人。
匕首陷入他皮肉，一线鲜血缓缓流下，与他心口狰狞的伤相融。
魏云楼缓缓抬起眼，感到心脏忽地雀跃地跳动起来，仿佛将要从心口的窟窿跌出来。
他觉得自己的记忆万般混乱，只记得自己要来引诱邻国哪位公主，似乎就是眼前之人。
他试探道：“救我？”
慕韶景轻笑声：“真稀奇，要我救你，却来问我？”
魏云楼思索片刻，道：“那我求你。”
“我要去找人，没工夫救你。”慕韶景抬手将匕首召回，“但我也不会杀你，因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