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人间、地下,人类、蚀鬼、飞禽、走兽、草木、江河。
他从中截取出五百年前到今日的岁月,竭尽所能回忆着每一处细节。
在诛天灭道、杀尽蚀鬼的计划里,每个人各有职责,他的职责就是召唤地脉来到周天峰,并记住五百年前到今日的一切。
知命策毁灭后,一切记录都会佚失,若要保全这五百年的历史,需要一个新的基点来记录一切,以便逆转时空结束后,五百年间的历史还能回到原本状态。
这个新的基点就是通明。
通明不是为了看见,而是为了记住。
他的通明、他的记忆,是确保过去的历史完好留存、大家都能回到今日的最后保障。
魏旷之正沉着心回想,忽觉掌心一烫,云岚交与他戒指震颤起来。
她留下的鲜血与生灵灵技在玉石中激荡翻滚,魏旷之一时没拿住,教它滚落在地。
小小一枚戒指滚入草丛便难以找见,魏旷之后背一凉,能预料到云岚回来后会如何教训他,便再顾不得通明,正要发动五感灵技掘地三尺找一遍,忽然有人从他身后一拍他的肩。
魏逍遥弯腰看他:“找什么呢?”
魏旷之被忽然出现的人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哇啊!!”
紧接着他便听见有人喝他“鬼叫什么”,转头去看,却没有魏恪之的影子。
……用通明看得太多,的确多少会影响自己的神智与记忆。
魏旷之缓过神来:“前辈,你待的那枚戒指哪去了?要是弄丢了,云岚非把我片着吃了……”
魏逍遥笑道:“云岚还是这般凶狠吗?”
魏旷之道:“虽然那枚戒指是用来供养前辈魂魄的,但我劝前辈和我一起找找,否则她也一样可以把前辈片了……”
“这儿呢。”
魏逍遥伸出一手,魏旷之回头去看,那枚戒指好好地躺在他掌心,兀自发出浅绯灵光。
云岚将全副灵力压在生灵灵技上,又将其放入这枚戒指中,为的是就算她被困在五百年前回不来,魏逍遥的魂魄也有最大的机会重新融合、成为实体。
如今他的魂魄已经可以现出实体,云岚却离开了。
“这枚戒指是我送给她的,原本想用来吞噬天雷,奈何强度不够。不过好在要挡住天雷,周天珩已经够用。”魏逍遥轻轻摩挲着手中的戒指,“但我不曾料到,她会用它来供养我的魂魄。”
为了终有一日能诛尽蚀鬼,他与云岚之中需要一人绕过天道领悟通明、篡昆仑宗主位,另一人需要“盗走”四方神器、尝试将所有神器化人。
他选择了成为五蕴大成,也因此选择了在天雷下灰飞烟灭。
留给云岚的便只剩下成为遭万世唾骂的盗走神器的罪人这一条路,也是唯一一条可以活下去的路。
但云岚不要独身一人活下去,她要拽着魏逍遥和她一起活,他魂飞魄散她便将他拼好,他灰飞烟灭她便用自己的血养着他。
等待他的魂魄缓慢聚合、恢复的漫长五百年间,她不知不觉也算独身一人走过。
她见过历任昆仑宗主,见过世间仙门变迁,也见过一代又一代翘楚飞升成为神官,可她路过这一切,这一切也路过她。
曾经作为神仪侍者的云岚,与这世间唯一的联系便是魏逍遥。
如今反过来,魏逍遥与沧海桑田五百年的人间,唯一的联系是云岚。
“我的通明好像可以用了。”魏逍遥缓过神来,掂了掂手中戒指,“五百年间的一切,我记得个大概。”
“太好了。”魏旷之道,“前辈能帮我记些么?记得太多,我脑子要炸了。”
“辛苦了,小之。”魏逍遥道,“但你说的不行。我记性很差,又只是个魂魄,记不了多少。只能你记一遍,我记一遍,以求万全。”
魏旷之掏了掏耳朵:“前辈,你刚刚叫我什么呢?”
魏逍遥盘腿坐下:“‘小之’啊,你名字里不是有个‘之’字?”
“可我哥名字里也有呢。”
“噢,怕不好认是么?你叫什么名字?”
“魏旷之,我哥叫魏恪之。”
“那叫你小旷吧。”魏逍遥想也不想便道,“你哥叫小恪。”
“这也太难听了!”
魏逍遥却笑着装作没听见,越过魏旷之看向他身后,一人正穿过重重竹林,听见这般称呼,似乎也微微顿了一下。
魏旷之无端感到后背升起一阵冷意,他不用回头便知道这阵冷意是因谁而起的,梗着脖子拉起魏逍遥道:“前辈,你的陵墓在最里边,我带你去看看!”
魏恪之唤道:“魏旷之。”
魏旷之蓦地停步,听魏恪之道:“你想与我说些什么?那些你想说却说不出口、我也听不见的话,我现在有了闲暇,可以慢慢听。”
魏旷之没有回头:“可我不想说了。”
他说着要再往竹林深处走,魏恪之却替他道:“父亲让你继任宗主,是因为昆仑宗主需要领悟通明,而领悟通明的人,一定会死。”
魏旷之缓缓睁大眼睛,那些他曾声嘶力竭试图说出来的话卡在喉间,让他觉得有些呼吸困难。
他在这时才意识到通明正在消失,这也意味着天道意志正在消亡,再没有什么能够阻拦他说出想说的一切,也没有什么能阻止对方听见一切。
就连曾经被天道抹去的话语和记忆,也正逐渐被魏恪之想起。
魏恪之缓步走至他身边,像儿时听课、修习、跪祠堂那般,与他并肩:“魏旷之,是我对不住你。”
魏旷之愣怔地站在原地,忽然有些不知该往何处去,直到魏逍遥沉声提醒他:“来了。”
来自五百年前的知命策的残余力量正在借用他的通明,将正在消散的五百年历史重新刻回命道。
这意味着慕韶景他们正在经历的历史出错了。
……
周天珩的灵光与知命策的咒文字符交错融合,将一行人传送至五百年前的水云宗。
无数妖魔撞击着水云宗摇摇欲坠的结界,慕韶景方一落地便险些被一只大妖咬住手臂,不得已闪身进了结界,听见身后传来嘶喊:“什么人?!”
她转身看去,看见青年时的乞无,他因为长期耗费过多灵力支撑结界,眼耳鼻口已隐现血痕。
某种程度上,一行人大费周章来到五百年前,正是要灭了水云宗满门。
慕韶景没有回答,只抬头看向天边。
天门正缓缓开启,净和神君不多时便会下凡,她又在人群中找了一圈,找到了站在最前方的明微阁主。
已经发生的历史不能改变太多,净和神君需要下凡,明微阁主也只能身死,他们能够改变的只有蚀鬼的存亡。
周天珩悬浮在上空,开始一刻不停地依照蚀鬼慕韶景和蚀鬼魏云楼探明的分布地点观测每一条藏在深处的地脉。
罗藏伞将周天珩能够观测的范围尽可能扩大,又在天地之间布下无数灵线,为扩大独悲剑的攻击范围做着准备。
第一只蚀鬼在周天珩和罗藏伞的压迫下出世了,独悲剑立即飞至上空,干脆利落地朝它刺下。
越来越多的地脉和蚀鬼暴露出来,明昭衡复制出千万道独悲剑,以狂风席卷之势杀遍整个世间。
水云宗众人惊愕不已,慕韶景没有时间解释,看准净和神君下凡、明微阁主登天的瞬间,握住魏云楼的手,与他一起利用周天珩登上天庭。
净和神君察觉异样时,天门已经关闭,明微阁主在云端立稳,忽地发觉身旁多了两个人,立时抬剑横在身前:“什么人?!”
“我们是从五百年后回来的人。”慕韶景道,“我们来更改命道。”
明微阁主蹙眉:“更改命道?”
“净和神君下凡后为对抗妖魔、护下水云宗,召唤了无数蚀鬼。后来天庭强行将她召回天庭,留蚀鬼在人间大肆作乱,人类受困于此五百余年。”
“什么?!”明微阁主怒道,“净和下凡是要放出蚀鬼?我们做这一切就是为了诛灭所有蚀鬼,她——”
“因为净和神君是水云宗宗主,她无法眼睁睁看着水云宗灭门。”慕韶景道,“可即便她有两道大成,又召唤了无数蚀鬼,水云宗却依然灭门了。”
“……所以你们是要救回水云宗?”
“我们来诛灭世间所有蚀鬼,但历史不可更改太多,否则整个世界都会崩塌。所以水云宗的结局不会也不能改变,您的结局也一样。”
接二连三的惊愕让明微阁主有些缓不过神来,她眼睫轻颤,问道:“……我的结局如何?”
“您会战胜数位神官,会成功让天帝陷入沉睡、天庭短暂混乱,但您也会因此魂飞魄散、不得超生。”
明微阁主闻言神色却稍有缓和,能让天帝陷入沉睡已是莫大的惊喜。
趁神官们还未前来阻拦,她又问:“你们是五百年后的人……那明微阁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