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在这时想起来,他和神仪侍者是一同下凡的,他也已经在人间逗留了三百年。
三百年,流光转瞬。
云岚说,她和别人打了个赌,如今看来,是她赢了。
知命策问道:“赌的什么?”
云岚道:“赌你会不会告知我,甚至参与扭转命道。”
知命策问她是和谁打的赌,她却神神秘秘地笑起来,这时他明白过来,是和他打的赌。
她与净和赌他在人间走过这三百年,抵得过从前千万年。
知命策笑道:“愿赌服输。”
云岚却摇头:“赌注不只如此,还有你若是输了,就要拜我为师,做我的亲传门生。”
知命策知道她是现编的这个赌注,于是问她:“那若是你输了呢?”
云岚道:“没想过。”
她猜她一定会赢。
她也的确赢了。
知命策答应云岚,待所有神器重新化人后,他会再次寻到她,拜她为师。
于是两百年后,他终于有了名字,叫做“荀木泽”。
云岚说起她将俯尘交给了现任昆仑宗主魏旷之,俯尘化人成为魏云楼,而窥天化人成为了慕韶景,正是门中年纪最小的师妹。
然而一则由于慕韶景和魏云楼曾分离出另一个自己堕为蚀鬼,灵力和记忆受损最为严重,二则周天珩分为两半后,不再共通记忆、心念、知觉,所以他们互不相识,也不像别的神器那般,会自主地缓慢恢复记忆。
因为窥天俯尘生而为一体,所以必须等待他们走到一起、等待周天珩融合。
原本分离周天珩是担忧他们化人后尚未恢复记忆便被天道侵蚀神智,可要回到五百年前,周天珩又必须融合。
云岚问荀木泽有无万全之法,荀木泽告诉她,一切顺其自然即可。
天道想要操纵周天珩摧毁人间一切,所以必须让周天珩融合,它会比他们更着急。
可它低估了神器化人后的意志,或说,它根本无法理解人的意志。
荀木泽和云岚赌慕韶景与魏云楼一定会胜过天道意志。
为了防止命道完全崩塌带来不可预知的后果,荀木泽必须保证一切最大限度地依照原本的命道发展,也必须保证天道还信任知命策。
让天道相信知命策下凡,是为了彻底肃清一切想要扭转命道的人。
为此他们不能将回到五百年前的计划说出口,不能让天道听见,所有化人的神器不约而同地想出这个计划,又不约而同地将它们死死藏在心里。
荀木泽顺应命道,被乞无带去万象,被他剥离灵脉,见到了两百年前堕为蚀鬼的慕韶景和魏云楼。
他们独身在地脉游走两百年,探明了所有地脉与蚀鬼分布,帮助魏旷之将地脉引往周天峰,已经快要失去神智。
荀木泽第一次生出了些许犹豫与不忍。
除他和神仪侍者以外,所有神器回到天庭都需要死在窥天剑下,再随着净和对周天珩的召唤去往天庭,最后再一同回到五百年前。
这个计划算是慕韶景最先提出的,她告诉众人,窥天能看见天庭,俯尘就能将一切送往天庭。
只有周天珩,才能让他们无视天道进入天庭。
他们默许了这个计划,可计划与践行本就不是一回事。
慕韶景需要亲手杀了楚徽和庄瀛,也需要杀了魏云楼和她自己,这太残忍。
唯一能代替她动手的只有蚀鬼慕韶景。
蚀鬼慕韶景说,她可以召动窥天剑,但她和魏云楼马上就要失去全部神智,需要一个人来操纵身为蚀鬼的他们。
需要一个恶人,来完成杀人的任务。
除了乞无,能够操纵的蚀鬼就只有全副灵脉被融入地脉的荀木泽。
荀木泽于是道:“如果需要一个恶人,就由我来吧。”
知命策,从来都是被憎恶、被怨恨的事物。
他虽在人间走过五百年,却从没有任何一个人与他有关。
他仍像在天庭时那样,作为旁观者看见一切,他看见真实的人间,可真实的人间里面没有他。
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他或许可以有所谓的“朋友”与“家人”,也是他第一次面对他人的恨意时,感到这样难过。
他开始期待他们在天庭的重逢,期待着依照他们的计划,由慕韶景用窥天剑杀了他,或许这样可以消解她对他的恨意。
他们熬过漫长的数百年岁月,都在等待这一刻。
慕韶景召出窥天剑握在手中,荀木泽笑道:“阿景,杀了我吧。”
只有毁坏知命策,他们才能通过周天珩从中找到五百年前的记录,回到净和召出蚀鬼那一日,摧毁所有地脉、诛灭所有蚀鬼。
天道终于迟钝地察觉到不对、察觉到知命策竟然背叛了它。
云端之上它无法放出天雷,只能竭尽所能尽可能多地唤醒神官,意欲阻止慕韶景。
慕韶景从未见过如此之多的大成境界齐聚一处,又被她的空枢与法相尽数拦下。
她仔仔细细看过与她站在一起的所有人,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万分凶险,若他们没能通过知命策回到过去、若他们迷失在命道之中、若他们没能诛灭蚀鬼,一切的一切,都可以让他们灰飞烟灭。
如果结局是魂飞魄散、不得转生,她只想牢牢记住他们每一个人,直到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
净和道:“为了弥补我的罪过,却要你们冒险,实在对不起。”
“我不是为了您过去所为,甚至不是为了诛灭蚀鬼。”慕韶景轻轻摇头,“我只是想要作为‘人’,好好地活下去而已。”
净和看向魏云楼,他轻轻点头:“和我爱的人一起活下去。”
楚徽道:“我痛恨天庭、痛恨神官,一切对抗天道之事,我都乐意参与。”
林赴星道:“我的家人们让我跟随自己的心意,我的朋友们都在这儿,我没有理由不和大家一起。”
净和最后看向庄瀛,他抱着手默然片刻,道:“我看大家都来了,我就来了。”
慕韶景闻言笑出声来,心说一切当真奇妙,他们目的各异,却都不约而同地聚在一起,一同朝着五百年前的某一日奔去。
净和道:“云岚身上属于天庭的灵气消散殆尽,我无法将她召回天庭,但周天珩启动后,她会随你们一同前往五百年前。”
慕韶景道:“那您呢?”
“现世需要有人接应,我在此地,等你们回来。”
慕韶景点点头,又转向荀木泽:“荀师兄,被剑刺穿很疼的,你要不要切断五感?”
“你们都没有切断五感,我也不。”荀木泽道,“疼痛是身为人的证明,无需逃避。”
慕韶景抬起剑,众人一个接一个地紧紧握住身旁之人的手,以求在流光转瞬的五百年间,不要丢下任何人、忘记任何人。
窥天剑刺穿了荀木泽,知命策记录的字符缓缓流散,周天珩运转其中,找寻着要回去的时间节点。
在字符彻底消失的前一刻,周天珩蓦地定住。
他们紧紧抓住彼此的手,缓步走入周天珩的皓白灵光之中,将时光往前拨动五百年。
第103章 流光五百年(二)
地脉仍听从着魏旷之的召唤,不断朝周天峰聚集,以便周天珩能以最快的速度观测到所有地脉,一举将其毁灭。
魏旷之让门生们都回到各自房间休息,天道眼下全副心思都在知命策和周天珩上,暂时无暇顾及他们,但不知何时它就会明白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何时会震怒地再次降下天雷。
魏旷之不主修驭灵道,短时间内开启数道空枢结界已近极限,若再来一道天雷,他或许只能闭眼等待灰飞烟灭。
不聚集在周天峰最高处,或许不会被劈得那样惨。
魏恪之前去检查每一处门生住所,指导他们布下防御结界,魏旷之转身往周天峰竹林深处走去。
周天峰只栽种了青竹,旁人从中经过时只道这不过一片灵气丰沛的竹林,只有魏氏族人进入时,才能看见其中鳞次栉比的坟墓。
昆仑历代宗主、没有归处的长老门生都被葬在此处,魏恪之时常会来打扫,但魏旷之从未来过。
他连看到父亲的陵墓都会心生恐惧。
但现在他命悬一线,若是天道成功阻拦了知命策和周天珩,回溯时空的进程一旦停止,现世也会立即消失,其中的一切人与事物也同样。
如果他们成功回到五百年前,却没有成功诛灭所有蚀鬼,那么他召来的地脉反噬于他,他一样会死。
如果天道回过神来降下雷罚,此时他没有周天珩相护,还是会死。
要活下去很难,要随时随地死去却绝对容易。
左右是要死的人,魏旷之不想再躲,又或者他必须守在周天峰,本也无处可去,干脆来见见他并不熟悉的祖辈们,见见许久未见的父亲。
历代宗主陵墓占去了竹林中绝大部分地域,魏旷之在宗主与长老之墓的交界处坐下,闭上眼回忆着父亲将通明传给他时,他看见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