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韶景道:“先前师兄说我们寻一个清静去处住上几日,怎么又不去了?我想去看看,师兄快带我去吧。”
魏云楼轻声问道:“阿景,有什么东西在入侵你的神智吗?”
慕韶景歪头思索片刻,点点头:“前些日子天道安分了些,今日又开始了……不过和往常差不了太多,又有洗髓相助,我可以挡住它,无所谓。”
魏云楼看着慕韶景如往常般平和明媚的神色,忽然不知道他应不应该感到喜悦。
天道没有成功入侵慕韶景的神智、没能让她忘记一切,她却自己选择了忘记。
选择忘记楚徽的死,连着前边他们一起度过的时日,都一并忘记了。
第90章 知命策(三)
“我……”
魏云楼方一开口便觉声音有些哑,顿了片刻才继续:“我忽然想起来,那个地方还未修缮完好,有些不能入眼,过段时日再带师妹去吧。”
“师兄怎么这样讨厌,说好了要带我去,却又反悔,平白吊人胃口。”
慕韶景说着下了榻,挪到铜镜前整理头发,忽然发现自己身上的衣裳似乎没有见过,回头去看魏云楼,他这身打扮她也不曾见过,他们涂的唇脂她也不熟悉,不由奇怪:“我什么时候……”
魏云楼抚过她发丝,动作轻缓地替她扎着发辫,打断她的回想:“是你领着我下山买的新衣裳,说好要试,却又累得睡了过去,我便将你送回来,身上衣服还未来得及换下。”
慕韶景蹙着眉,鼻尖隐隐萦绕着血气,魏云楼无声无息地与她连通灵脉,与她五感共通的瞬间切断自己的嗅觉,又将灵脉连接断开。
慕韶景宁愿选择用忘记的方式逃开这一切,那么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再想起来。
魏云楼的动作快而轻,慕韶景此时知觉仍有些迟钝,没有闻出什么便放下手。
魏云楼道:“新衣裳还需过一遍水,又沾染了尘沙,你将衣服换下来,我拿去浣洗。”
慕韶景点点头,抬手将外衣解了,忽然道:“我要去找我师姐。”
魏云楼微微一顿:“……为何?”
“我忽然很想很想见她。”慕韶景道,“顺道也去见见老师、庄师兄、方师兄、楚鸢师姐,还有师尊。我想看看他们好不好。”
魏云楼涩声道:“都在昆仑,如何会不好?”
“也是。”慕韶景笑道,“但我就是很想见他们,马上就要见。”
“我与你一道去吧。”魏云楼不动声色地将准备好的说辞道出来,“对了,我忘了与你说,师尊昨日闭关了,似乎是明昭衡不甚稳定,不知几时才能出关。”
慕韶景撇了撇嘴:“师姐闭关怎么不与我说,只与师兄说?”
“那时你正睡着。”魏云楼声色平缓,“师尊让我转告你,是我忘了。”
“那我还是要去师姐院里找她,就远远地看一眼。”
魏云楼阻拦不下,便与她一起换了身干净衣裳,来到楚徽院中。
满树玉兰因为缺失此处主人的灵气而隐隐有些枯萎之象,魏云楼瞥眼看见,抬手用生灵让它们再度盛开。
楚徽门外的结界是魏云楼布置的,亲传门生在师尊闭关时布设护法结界原也没有什么不合适,慕韶景没有多想,站在窗外,发动五感灵技越过结界,朝屋内看去。
楚徽背脊笔直地跪坐在地,面前明昭衡与她的青碧灵光长亮,映亮她线条利落的侧脸。
魏云楼微微偏过头,越过慕韶景的侧脸,看向他布置在门外的结界。
空枢、真幻、五感,都是能够发挥迷惑人心之用的灵技。
魏云楼不自觉将呼吸放得轻缓,直到慕韶景转过头来,用口型无声地对他说:“好了,我们去找老师吧。”
魏云楼的心却没有彻底落下去,卡在不上不下的地方,让他时时刻刻恐惧警惕着。
这样多的灵技、这样明显的漏洞,他不确定慕韶景是知觉仍迟钝着,所以没有发觉,还是发觉了,但她再次选择了忽略或忘记。
她的意识选择用这种方式保护她,若她能够永远不想起来,便也是好事,但等着她失去记忆的东西太多了。
她自主选择失去部分记忆后,记忆断开的缺口便让天道有机可乘,或许某日她会忘记一切,包括云岚庄瀛荀木泽,包括昆仑,也包括他。
他也不知该让慕韶景记得还是忘记,但他愿意尊重慕韶景的选择。
如果她不愿意想起来,如果她宁愿忘记一切,那么他会尽力保住她的神智,只要她神智清明、不被天道操纵,她忘记了,他还可以再与她相识一次。
或许在那之前他们可以将这一切都处理好,于是那一次反倒不会有这许多阻碍,会更安全、更平淡、更幸福,也会让她更开心。
若有那一天,在重新见到她的第一面,他一定会迫不及待地说出“我喜欢你”。
二人在各处走过一轮,最后到了祠堂,魏云楼下定决心般道:“我陪你。”
慕韶景有些意外:“师兄,倒也不必如此……其实我一个人去的话,会比你和我一起去更安全。”
魏恪之待她的脾气向来很好。
“你我光明磊落,没什么见不得人的。”魏云楼道,“他是你的师尊,你要带我见长辈,本也要见过他。”
慕韶景心说也是,便大大方方拉过魏云楼要去敲门,忽地想起一事,又停住:“师兄,师尊不知道宗主无事,眼下正伤神,师兄若去,可真是个现成靶子了。”
魏云楼最终还是没有进门,他候在门外,时刻关注着慕韶景的记忆状况。
祠堂内未点一灯,长幡轻轻飘摆,从前上边附着的都是安魂灵技,如今安魂灵技都被新增的长幡覆盖,层层叠叠都是生灵灵技。
地面上绘了数道法阵,许多灵技混杂在一处又被抹去,最新的一道依旧是能够化生生命的生灵灵技。
数日未眠,魏恪之的五感已经有些迟钝,慕韶景走到他身后他才察觉,不曾睁眼,只冷声道:“滚出去。”
慕韶景行了一礼:“师尊。”
“你……”魏恪之睁开眼,面前混乱交叠的法阵骤然闯入眼帘,他犹豫片刻,还是朝慕韶景招了招手,“你是驭灵大成,过来帮我看一看,是不是法阵画错了……”
慕韶景依言上前,寻到唯一一个完整且正在运行的法阵,魏恪之的鲜血正沿阵线流淌,却没能将法阵成功启动。
她微微蹙眉:“师尊,这是献祭的法阵,是招魂上身的邪法……”
“是只有双生子可以施展的法阵。”魏恪之的声音平淡无波,“听说以血绘阵比灵力绘阵更为强悍,你为我看看,此阵为何无法开启?”
慕韶景微移目光,看见魏恪之的脸在被长幡切割得破碎的光下明暗不定,让人想起冤死的怨鬼,面上看来却又很平静。
平静地恨、怨、怒、悲。
慕韶景最终还是道:“或许是因为宗主还活着。”
魏恪之蓦地抬头:“……你说什么?魏旷之还能活着?他不修攻伐、通明不灵,又无法器傍身,怎么还能活着?”
“您忘了,您让宗主修习攻伐道,他不愿修,却用五蕴道独创了杀技‘瞳杀术’。”慕韶景道,“魏灵道若没有通明和生灵,什么都不是,宗主比他强大得多。”
“他既没死,为何不——”
魏恪之说到一半忽然哽住,想起魏旷之不来见他才是常事。
他们自小关系便不见得多好,魏旷之也从来不喜欢与他待在一处,现在终于有了脱离他的法子,自然不会愿意来见他。
可魏旷之有什么理由如此?恨他管束得厉害吗?
若说恨,那有资格恨的该是他,而不是魏旷之。
飘摆的长幡终于静下来,魏恪之默然几许,问道:“你来是为何事?”
“我想请师尊更换推举飞升的人选。”慕韶景开门见山,“我已经试过,只要天门显现,我就有办法登上云端,所以谁飞升都无所谓。只要昆仑不推举,那么我登上天庭后的所作所为都与昆仑无关。”
“为何?”
“宗主被魏灵道挟持,让我有些担心天道会针对昆仑。”慕韶景有些犹豫,“我胜败与否都是我一人的责任,但我不想连累昆仑。”
“不是你连累昆仑,而是昆仑需要你。”
“……”
“如今四大仙门只剩了两派,九天还在重建,只有昆仑有余力选出飞升者,也只有你能够成为飞升者。”魏恪之道,“还记得我嘱托给你的事吗?你无需告诉我你担心些什么,只需要告诉我你愿不愿意。”
“可我的法相失败了,因为最后一条灵脉没有重塑成功,所以需要重新尝试觉醒,飞升在即,我不确定能否在需要时发动法相。”
“你的灵脉现状如何?”
慕韶景以为他是要测自己的灵脉,于是将手递过去,魏恪之却抬眼看着她:“你自己认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