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的窥天剑。
她没有将窥天召回来,只看向立在不远处的荀木泽,他全身上下看起来与从前分明无异,一切伤势都痊愈了,不知灵脉是不是也已经修回来。
知命策能预知一切,比通明看得更多更远,不可能没有预知到乞无会剥离他灵脉,也因此不可能不有所防备。
从一开始想要为他报仇、想将他的灵脉夺回来,都是她一厢情愿而已,他不曾需要。
慕韶景动了动指尖,想要运转灵力,却发觉自己好像忽地不能控制自己的五感和灵脉,或说她已经无法感受到自己,仿佛方才断了气息的是她。
她无声地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荀木泽却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又要说什么。
知命策比通明更为强大的地方在于它并非灵技,不需要发动,不需要凭借,不需要任何外力。
他无时无刻、无处不在地看见一切、知晓一切、记录一切、预见一切。
荀木泽静静立在风中,白衣轻轻飘摆,他面上还是那副永恒不变的浅淡笑容,几乎从来没有别的神情:“阿景,你不想问我为什么吗?”
慕韶景哑声重复:“我问你……什么是‘命道’。”
荀木泽答:“知命策能预见百年内诸事,最初的命道停留在蚀鬼来到地上、成为人类之前,往后百年,原该像历来千百年一样,蚀鬼安然活在地下,地上万千种族和乐安宁,或许人类终有一日仍会出现,但的确不该在那时。”
慕韶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荀木泽便又继续道:“为了让一切回到原定命道,数百年来天道数次干预,但人类……”他说到此处微微一笑,“人类的确比我们预想中强大得多。”
他抬头看着被还未完全消失的法相金光映亮的天穹:“这许多年,又出了不少想逆转时空、想更改命道、想违逆天道之人,于是我们只好退而求其次,暂先将蚀鬼与人类的事放一放,先集中精力……”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慕韶景身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先集中精力,诛杀一切想要违逆天道的人。”
慕韶景记住了他所说的一切。
记住他要诛杀逆转时空、更改命道、违逆天道的人,记住他要毁灭所有人类,让蚀鬼安然无恙地回到地下。
地脉生灵代代不息,却不允许同样作为生灵的他们活下去。
她会去完成他所说的一切。
一切天道和知命策不允许的,她都会一一完成,直到她胜,或者她死的那一刻。
慕韶景终于唤醒了自己的灵力,她发动体脉和默杀一拳朝荀木泽挥去,速度极快,荀木泽却在她动手之前就已经避开。
他又道:“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
其实即便慕韶景问,他也不能回答,但经验和猜想都告诉他,慕韶景应当要问他“为什么”,他不知她为何不问。
她应该像所有人一样,疑惑地、惊愕地、痛苦地、憎恨地诘问他,可为何不问呢?
他不明白。
知命策是比窥天更加冷漠的神器,或说他根本不会产生任何情感,世间一切色彩情绪都被他观测并记录,却又都绕过他。
慕韶景果真停下动作,抬眸看着他,问的却是:“师姐还会再活过来吗?”
亲耳听到这话时荀木泽还是忍不住微微蹙眉,微移目光看向楚徽。
魏云楼用空枢灵线将她包裹起来,在空枢之中形成他的最强灵力场域,让疗愈和生灵在其中达到最高强度,只要楚徽的气息回来一瞬间,她就有救了。
但荀木泽知道,楚徽即将化形成为明昭衡,而后被召上天庭,彻彻底底消失在人间。
他收回目光,淡声道:“不会。”
“这一切不该由我问你,而应该由你向我解释。”慕韶景道,“但我不在乎对错,你的解释我也不想听。”
从前她不论对错,只看输赢,如今也一样。
她只想要楚徽活着,楚徽就是应该活着,任何人、任何神器都不能剥夺她留在人间的权利。
慕韶景眸中灵光亮起,心垣降下,在她的绝对灵力场域,知命策观测一切的速度的确减慢了不少,她一拳又一拳挥上,终于擦中荀木泽侧脸,撕开一道血痕。
荀木泽并不修攻伐道,在慕韶景的心垣内狼狈地节节败退,却似乎不打算对她动手。
他第一次感受到慕韶景对自己的恨意,忽而觉得自己的心脏也有些滞涩,不知是不是庄瀛所说的“强烈情感”,又或者干脆是难过或悲伤。
慕韶景感到脑中混乱、耳边嗡鸣,天道又趁她心神不宁开始无休无止地入侵她的神智,让她下一拳偏了道,被荀木泽抬手接住。
强劲拳风和灼烫灵光让他手掌在接下慕韶景一拳的瞬间被脱去皮肉,他清晰地听见了自己骨骼碎裂的轻响,也清晰地看见了裂痕。
他想要慕韶景出出气,因此虽预见到她这一拳会毁去他的皮肉,仍是让她打中,却没想到会是这般疼痛,会是这般浓烈的恨意。
慕韶景是一个纯粹的人,她的爱与恨都分明都浓烈,面上再平淡,爱恨却都重。
爱一个人时不在乎他是谁,恨一个人时也不在乎他曾经是谁。
荀木泽见过无数恨他的人。
比如严无惑恨天赋不佳,比如乞无恨天亡水云宗,比如魏灵道恨不能留在天庭,他们都恨知命策,都恨命道既定、上天不公,都想博得自由决定命运的权利。
荀木泽不介意,也不在乎。
命道之所以既定,就是因为它无法改变、无法毁灭,不受任何人的意志左右。
他们恨身为知命策的他,但第一个恨身为荀木泽的他的,却是与他一同在人间生活了许多年的家人。
这令他无法不介意,也令他无法不在乎。
但知命策化人后,也一样有自己的“命道”。
慕韶景挥出最后一拳后却脱了力,巨大冲击和神智被入侵让她一时支撑不能,失去意识跪倒在地。
她的心垣在消失前被另一人接替,荀木泽感到颈间一刺,立时出现一道血痕。
心垣散去时魏云楼抱住慕韶景,荀木泽抬手在颈间抹过,血痕即刻消失。
他看向魏云楼身后,无论是楚徽还是明昭衡都已经消失不见,依照他所预见的那样,去往了天庭。
荀木泽眯眼看着魏云楼,蚀鬼慕韶景拽过他瞬影往不远处树下撤去,蚀鬼魏云楼倚在树下,已经等待他们很久。
蚀鬼慕韶景在半路将窥天剑抛给魏云楼,他抬手接住,感到剑身有些不同寻常的冷。
周天珩将二人送回昆仑,魏云楼将慕韶景送回住所,第一时间找到云岚。
云岚反常地没有打叶子牌,只拉着庄瀛等在屋中。
她安然闭目小憩,庄瀛却着急,想站起来四处走动走动又被她嫌吵,只好安安静静坐着,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你以为敲桌子就不吵了吗?”云岚说到一半又顿住,感应到有人召动周天珩,“……小勺儿和云楼要回来了。”
庄瀛倏然起身:“那我……”
却有一道红衣身影已经瞬影而来,在他犹疑之际已经将门合上,顺手布下了隔音结界。
庄瀛首先被魏云楼这身打扮一惊:“……”
云岚睁开眼,坐在原地不动,她估量不好魏云楼此来是何意,直到他道:“赋灵与生灵,能不能再造一个楚徽?”
云岚轻轻摇头:“没有明昭衡,不行。”
魏云楼蹙眉,正欲开口,云岚却定定看着他,无声提醒天道时时刻刻都在看着、听着他们。
不要妄语、不要妄行。
这般束手束脚实在令人不快,魏云楼却又不得不退一步,待心绪平静,转向庄瀛道:“听闻你擅长天工灵技?”
……
慕韶景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窗外桃花落瓣飘过,觉得时间流淌得太缓慢,她仿佛失去了一切知觉,被卷在时间里一起慢慢地流淌。
魏云楼离开得并不久,回来时他在门外整理了片刻思绪,这才推门而入。
慕韶景听见声响,回过头来唤他:“师兄。”
知觉像是这时才恢复,她终于察觉到面上一片湿凉,还当是被风吹凉的血,抬手一抹,却是眼泪。
“奇怪……”
魏云楼在她面前蹲身,抬手抚着她微凉的脸颊,唤道:“阿景……”
他不知该怎样开口,庄瀛造出的天工人偶再逼真也不可能瞒得过慕韶景,说云岚闭关尝试将楚徽重新化人这般谎话也不知她能相信几分,可他不想让她这样难过。
若能用一点谎言换她心神安宁下来,她知晓后要怨他恨他,他都愿意承担。
魏云楼平静了心绪,正要开口,慕韶景却道:“师兄,你先前说想带我去一个地方,怎么又回来睡着了?”
魏云楼轻抚她脸颊的手微微一顿,要出口的话在他喉间滚了一轮,蓦地换了一句:“……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