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制造周天珩时,可没赋予它神识。”魏灵道说,“真不知哪个人才将周天珩化成活人,让我也无法操纵它了。”
“听起来你的通明也不算太管用啊。”慕韶景嗤笑声,“被贬下凡间时眼瞎耳聋了吗?”
魏灵道神色一僵,盯住慕韶景双眼,想用通明知晓她究竟记得些什么。
她连自己的事情都记不清楚,怎么却恰好记得他的事?
慕韶景毫不躲闪地与他对视,反倒因为他的疑惑与不悦笑了:“原本想起来的是有关蚀鬼的事,没想到你急着召唤周天珩,反倒让我先想起你的陈年旧事。”
魏灵道默然不语。
慕韶景缓声道:“因为擅自使用知命策更改命运而被贬下凡的上一任司命神君,刚到凡间时没有通明,什么都不知道,也无人知道你,这般感觉不好受吧?”
她说的半点不差,通明被封闭的那段时日里,魏灵道无法探知世上发生的一切,即便后来通明恢复,他也无法知晓那段时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凡间多年失去这般能力,让他的通明远不如飞升时那般强大。
魏灵道微微眯起眼,他制造窥天是为了领悟通明,他也的确真心实意感谢过窥天助他看见天上地下人间万物,此刻却忽地后悔了。
真不料人间岁月流转,不知几百年前制造出来的一样小小法器,如今竟敢阻他的路。
慕韶景指尖的明绿灵光没有暗下去,却也没有动手。
无论是魏灵道双眼看见的还是通明看见的,她都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魏灵道说:“你在等什么?”
“我倒想问你在等什么。”慕韶景说着抬头看向天边,“今日是鬼门开的日子吗?”
魏灵道因为她带着些许警告与挑衅的动作蹙眉,从中知道慕韶景和他在等同一件事,等天门开启。
天道不会允许慕韶景飞升,所以她需要利用天门为他而开的机会登上天庭,之后她想做些什么,不言而喻。
而他与天道做了交易,天道给他三次机会,若他能用周天珩放所有蚀鬼出世,天道会让他立刻回到司命神君之位。
今日是第一次。
他原以为魏云楼受了刺激,会向慕韶景表明心意,若是一切顺利,他们心意相通,周天珩就会彻底融合,天门也将为他开启,可魏云楼却扰乱了他所有计划。
他无法召动没有全然融合、仍然拥有活人神智的周天珩。
今日天门为他开启半个时辰,他知道天门就在云雾后等他,只要他能召动周天珩放出蚀鬼,天门就会显现——
可他不能。
如今他只能期待天道怜悯他,能网开一面让他回到天庭,让他重回司命神君神位,那时要他做什么都可以,要他做什么都会更容易。
天道却公正如斯,让他只能眼睁睁等着天门开启的时间过去,损失第一次机会。
魏灵道无法预见事情的结果,他无法预见自己究竟能不能回到天庭、何时才能回到天庭,这种不确定让他几欲疯狂:“魏云楼!!”
对上魏云楼淡然的目光时,魏灵道知道魏云楼不会如他所愿。
魏云楼已经彻底没用了,他不能再指望这样一个胆小到连一句话都不敢说的人。
思及此,魏灵道转向慕韶景道:“慕韶景,魏云楼他——”
他说到此处忽觉喉间一紧,这才惊觉一道心垣不知何时笼住了自己,他对上魏云楼含着讥嘲的微笑,一时怒极。
拥有清心巅峰的他第一次如此狼狈,满心都是该死该死该死,周天珩该死,让周天珩化人的人也该死,几百年前制造出周天珩的那个自己也该死。
慕韶景疑惑道:“师兄,你怎么用心垣把他罩住了?他说的什么?”
她虽问了,却也没有将心垣撤去。
魏云楼知道师妹这算是默许自己编造一切理由,便道:“是些不堪入耳的胡言乱语,不要脏了师妹双耳。”
钟声再度如浪潮般袭来,慕韶景甚至能看到天边刺目神光,知道魏灵道正想尽一切办法要动摇他们的心神,于是干脆闭上眼睛。
她无声无息地放出空枢灵线侵入魏灵道的骨骼,此时他心神动荡,顾不上通明,也是她下手的最好时机。
钟声停歇时,慕韶景睁开眼,看见魏灵道伏倒在地,四肢被她的灵线切割得支离破碎,鲜血染透了他的白衣。
天门闭合了。
入侵昆仑境内的地脉也停在昆仑仙府之外,慕韶景知道魏灵道的通明不会让他这么轻易就死了,却暂时不想多管。
从洗髓中途醒来的确不大好受,神智被清洗时,往往也是最容易受到侵扰的时刻。
她必须完成这一次洗髓,否则她也无法预料自己什么时候会被夺去神智。
慕韶景抓住魏云楼的手,背过身时不易察觉地扶住他的手,半靠在他身上,已经有些脱力。
慕韶景已经快要睡过去,只凭本能被魏云楼半扶半抱着走,忽地耳边一声嗡鸣,她下意识回头看去,却先被魏云楼捂住了眼睛。
透过魏云楼指缝,她看见魏灵道抬起头,眸中红光跃动,映照出她与魏云楼的身形。
魏旷之独创的瞳杀术。
魏灵道眸中的红光忽而放射出数道猩红灵线,它们交缠盘绕成一道法阵,慕韶景还未看清那道法阵是什么,便觉一只大手忽地攫住了她的心脏。
那一刻她耳边响起无数人语,却都模糊着如同风声一般飞速远去,她想要从中捕捉些什么,最后却只剩声如洪钟的呼唤:“窥天。”
端坐在最高神位、代表天道意志的天帝低眸朝人间下望,召唤着属于天庭的神器。
“窥——”
最后一字被耳边嗡鸣掩去,慕韶景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五感被魏云楼切断了,看不见也听不见,终于清醒过来。
魏云楼的蓝色灵光与瞳杀术的红光轰然相撞,火星落处寸草不生。
魏云楼忍住双眼剧痛,将五感灵技发挥至最强,终于将魏灵道的双眼剜落,两颗眼珠滚至他脚边,怨怒而不甘地盯着他。
魏灵道的声音从遥远不知何处的地脉另一端传来:“如今的五蕴道大成尊者魏旷之,在我手上。”
魏云楼扫了一眼地上的眼珠,判断不出那是不是活人的眼睛,更无法判断它们是不是属于魏旷之。
但世间能施展瞳杀术的,的确只有魏旷之一人。
魏云楼抄过慕韶景膝弯将她抱起,慕韶景失去了一切感知,连魏云楼是否在身边都无法判断:“师兄,师兄,你在吗?”
魏云楼没法给她回应,一旦恢复她的五感,魏灵道就会立即扰乱她心神。
他轻吻过慕韶景眼睫,轻声道:“入梦。”
再抬头时,正迎面碰上从主峰赶过来的魏恪之。
他没有半点心思再去管魏云楼的出格举动,面色极为难看:“魏旷之呢?刚刚说话的是谁?”
魏云楼道:“是另一个五蕴大成。”
一个能挟持当今五蕴大成的五蕴道尊者,甚至或许还挖出了于五蕴大成而言最重要的眼睛。
魏恪之面色惨白,五指握紧又松开,最后转身要瞬影前往九天。
“我奉劝神武院长不要前去。”魏云楼道,“魏灵道的通明比宗主更为强大,又能凭借地脉转移并号令蚀鬼,比任何一个大成尊者都要更为难办。神武院长若独身前去,并无多少胜算。”
魏恪之猝然回身,正欲开口,却先一步瞥到了地上的眼珠,上面属于魏旷之瞳杀术的红光仍在隐约跳动。
“魏旷之那个废物不会攻伐,他用不了多久就会死。”魏恪之道,“我不去,难道你们去吗?或者让他一个人死在地脉,让蚀鬼分食他的尸身,再让天雷将他劈得灰飞烟灭?”
魏云楼淡声道:“你去了也一样。”
魏恪之一时怒极,却无心再与他多言,转身要走,又被赶来的云岚拦下。
三番五次被阻让魏恪之冷静不能,他挥手炸开一道灵光,将云岚逼退:“滚开!!”
云岚展开心垣,灵力屏障降下,笼住她与魏恪之二人:“别去送死了。我知道你因为昆仑宗主之位落下了心疾,修的神武道攻伐戾气又重,心脉筋骨一日不如一日,方才那道化锋和炸烟花没什么区别。”
魏恪之嗤笑声,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那让他死吗?”
“昆仑需要你留下,稳住各院长老和门生。”云岚道,“我会去救魏旷之。”
魏恪之急火攻心之下双目赤红,鲜血从他嘴角流下,也从他紧握成拳发动体脉灵技的指间滴落:
“云岚,最没资格阻我的就是你!!我不管你要做什么,魏旷之如何放浪形骸如何不顾昆仑都是因为你,他觉醒通明认识你的那一日就将自己当作死人,他觉得自己会死,你也觉得他会死,但我不会。他为了助你成事让自己活成了废人,你却如此对他,任他去死——你若真想救他,早便用周天珩到了九天,又来此处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