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天和八年的时刻,因为李叙河势弱于李簪春,李鱼桃和这位探花郎的接触寥寥。对方悠然登楼,分花拂柳,她心中警惕。
李鱼桃:“你来做什么?”
相微:“殿下在这里做什么,臣便来做什么。”
相微走到李鱼桃身侧,与她一道朝下看。
他们清楚地看到花树疏落,一岸桃李后,晏棠与一众人士的对峙。
高处看得更加泾渭分明:朝中大臣们,以湖水为线,与晏棠隔开了很清晰的一个界限。
相微抱臂而立,宛如看戏:“宁国公主与驸马到来,晏时芳看似有了支援,实则处境更加艰难。因为不只晏时芳需要在今日脱罪,害他的人,也需要在今日为他定罪,让他翻身无望。”
李鱼桃眸子轻轻颤了一下。
她不知相微为何出现在这里。只是身畔有一个能说话的人,又给出了一些她尚未看清的讯息,她难免心神不宁。
李鱼桃咬唇:“他很聪明,未必不会解开此局。”
相微笑:“他的聪明若要落实,少不得贵人相助。可是今日,宁国公主殿下不会助他。他出身微寒,没有家世,再失了宁国公主的信任,他能怎么办?”
李鱼桃:“怎么会?我姐姐一直很信任他。”
相微想了想,折了一枝春柳,轻飘飘的枝叶落在他手中,朝下方人影轻扫:
“今日的端午宴,宁国公主本是要试探诸位大臣,要在六部之外,独设一‘稻田务’。宁国公主托了韦驸马去和那些大臣说和,愿意让出几个官位,好让晏时芳能主事‘稻田务’。
“在此之前,驸马就与我等通过气了。当时,我见那几个老臣,脸色不太好。
“然后,不到一个时辰,就出了这件事。”
相微朝李鱼桃扬眉,笑吟吟:“如果晏时芳在今日出事,‘稻田务’便与他无缘。如果他不能洗清冤屈,哪怕只是一个杀人的嫌疑,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全都可以找到借口,让晏时芳无法出任‘稻田务判官’。
“殿下恐怕不知,我们这些今年入科的,最近几日就会授官。今日本应是宁国公主殿下将晏时芳推给众臣的一个好机会,而对面的回应,显然是这个。“
李鱼桃吸口气:“你是说,这是那些大臣们临时布的一个局?他们为了不让晏棠当官,就杀了一个侍女,诬陷晏棠私德有损?”
相微手中的柳枝晃啊晃:“这是臣的愚见。临时布的局,粗陋处多,但只要好用……谁在乎呢?”
日头晃眼,花树灼灼,五月时节,李鱼桃感到身子发寒。
这便是她想涉足的朝政吗?
朝局昏昏难辨,她初行其间,迷障林立。如今她面前的一浊污水,被相微三言两语指点迷津,雾气散开。云破天开的感觉,却并不让人惊喜。
李鱼桃垂眼:“你说,晏棠是被冤枉的?”
相微看她一眼:“你觉得呢?”
相微眼若桃花,看人时自带三分笑意。而今这笑意略微古怪,李鱼桃却无暇多想。
李鱼桃心头起雾,声音泛轻:“你为何说,姐姐不会帮他?”
“嗯?殿下不知道吗?”相微看她的眼神,更意味深长了,“你没发现,今日晏棠身上牵扯的私情,少了一点什么吗?”
相微慢悠悠:“自臣登科,汴京上下流言四起,都说晏时芳被宁国公主看中。宁国公主对晏时芳寄予厚望,更希望将……”
李鱼桃:“将妹妹许给他。”
微风淋漓,一树海棠花摇落,满园芳菲。
最开始的时候,晏棠来园子,与少年公主隔窗而对;春枝尸体浮现的时候,花叶摇落,晏棠又一次,朝上方看了一眼。
李鱼桃立在阁楼树荫中,心头如被巨爪攥握:“……晏棠不辩,是因为我吗?”
一个幽僻的园中,真论到私会,根本轮不到春枝。
只要李鱼桃出现,只要众人知道李鱼桃从头到尾都在这里,世人都会以为,是李鱼桃与晏棠在此幽会。
到时候,流言成真,没人会相信李鱼桃和晏棠当真清白。
也许于李簪春来说,今日,晏棠名誉有没有损,都必须和李鱼桃无关。
下方花树摇曳,游廊人影绰绰,李鱼桃清晰地看到晏棠清薄落拓,与众人对峙——
他希望保全她的闺誉吗?
他在遵守与她分道扬镳的约定吗?
放火杀人的晏郎君,与她分别的晏时芳,多思多虑的晏棠,在年轻时,也想保护她吗?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第41章 枯竭中第一朵花开9
阁楼下的晏棠等人,已经挪去游廊对峙去了。
原本人满为患的湖畔花树下,如今只有赶来的仵作,蹲在地上检查那具皱缩、发白的女尸。
从高处看,一层白布缚在尸身上,极小的夹子正在点按女尸的手指。灼灼花瓣下,那种颜色苍冷、单薄。
可是春枝已经死了。
倘若相微说的是真相的一部分,那么春枝的死,同样针对李簪春——只要“稻田务”受阻,镇国公主的改革,便有了新的借口拖延。
李鱼桃曾经觉得,自己长大的汴京繁华昌盛,大周是王道乐土。
但今日公主府中小小侍女之死,揭开了它内中暗流涌动的一面。原来一个“稻田务”的推行,就将李簪春和臣子们的矛盾暴露出来了。
可是这些大臣为什么要阻止呢?
让国家变得更好,难道对他们不好吗?
相微倚着围栏,似乎洞察李鱼桃的疑惑,他继续晃着那根柳枝,慢悠悠解说:“大周王朝初立不过百年,如今明面上的士绅,皆是从前朝灭亡中获益的那一方。一个国家只要过了百年,内里的弊端便会浮出水面。
“站在高位的人,不愿意出让自己的利益。而一个君主走到这个阶段,便和他们未必同舟。臣子们想保持现状,想要自救;君主想大刀阔斧地开创更有利于自己的局面。
“臣子们阻拦‘稻田务’,是知道镇国公主一定会借此拔除他们中的一些人,放上一些还未与他们同流的新势力——比如今年的新科进士们。镇国公主要推行‘稻田务’,是因为她需要政绩,需要自己的势力足够庞大,助她走上更想要的位置。
“晏时芳在其中,只是一个激化矛盾的最小问题罢了。镇国公主当然想保他,但如果保不住……新科进士们,其实还有很多。这个时候,镇国公主是不会与臣子们翻脸的。晏时芳是个牺牲品。”
相微大叹,又颇觉有趣地笑:“我想得明白的事,我想晏时芳也想得明白。
“他知晓公主今日不会出手,他只能自救。如今下面这么多人想他出事,他是公主推出来的一个靶子,这可真难。”
有一瞬,李鱼桃抿紧唇,微微感到难过。
她不知自己难过于什么。
也许是她见到未来的分崩离析,才知祸端埋于更早的时候。
晏棠在未来并不完全忠于姐姐,是因为姐姐在最开始,也没有坚定地选择他吗?
晏棠他……
算了,李鱼桃。不要给他找借口。坚信他就是坏人,会让你心里更好受些。
李鱼桃很快将目光从楼下的博弈上挪回阁中,扭头看向自己身侧的相微,以及那些守在楼梯口的卫士们。
李鱼桃冷然:“那么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跟我讲这么一大通话?你又是什么目的?你想利用我做什么?”
相微大感冤枉。
相微笑了笑:“臣不做什么,臣只是见殿下一直很好奇这些事,闲来无事,卖殿下一个人情。殿下做什么都无妨,毕竟夷山那日,殿下与镇国公主、晏时芳似乎都有争执。臣无从判断你们争执的缘故,又能利用殿下什么呢?”
李鱼桃才不信他。
她继续瞪着这个探花郎,相信日后能和晏棠、孟疏意对抗的弟弟那一方的重要盟友,绝不单纯。
相微被她看得无奈,只好举手投降:“好吧好吧,臣是一个墙头草。”
李鱼桃愣住。
什么?
哪有人这么说自己的?
相微的桃花眼浮现一重潋滟光华,他晃晃手中柳枝,咳了一声:“殿下应当知晓,臣不像孟疏意那样出身贫寒,也不像晏棠那样是罪人之后。但臣的小门小户,说是世家,实在世家中,排不上什么名号。
“在这大周朝堂上想步步登高,想进入士绅掌控的官场,便最好不要得罪他们。何况臣本就算他们中的一员吧?不瞒殿下,虽然吏部授官令还未下来,但臣已经知道,自己过两日就要去大理寺报道了。”
大理寺。
李鱼桃朝下方的人流飞快看了一眼:根据方才那些人的争执可知,今日端午节宴,什么刑部、大理寺、御史台的官员都被邀了来。
那相微是何时知道他要去大理寺的?
相微诚实:“就在方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