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棠:“……”
他差点被绊倒,咳嗽一声,就撑不起笑起来。
这般又咳又笑,他看她的眼神,便充满了惊叹。
他含笑:“原来殿下从不觉得臣爱慕殿下。”
李鱼桃:“你是为了权势才追慕我,我还是看得明白这点的。”
晏棠侧过脸,望着伞外的山水,轻轻地笑了一下,眉目映着朦胧山水,有一瞬也跟着灵动跃动。
他淡淡:“是么。”
李鱼桃:“嗯?”
晏棠轻声:“臣也没办法。大周很难迎来像如今这么有利于臣的局势了——先帝薨得太早,遗留问题太多。镇国公主当政,因女子身份,难免得世人猜忌良多。也正因如此,镇国公主才会不拘一格降人才,只要能助她达成她的望想,她便会启用各派人士。
“即使如臣这样的罪臣之后,她也可以赦免。
“正如殿下方才在凉亭中说的那样,前朝因内戚之乱而亡。所以朝中上下,对于驸马参政一事,已经争执数年。只因镇国公主的驸马就出自洛阳韦氏大族,那位韦长公子力压满朝,本朝驸马才能参政。但内戚之乱如一根刺压在朝臣心中,总有一日,待眼下矛盾解决,朝堂一定会限制驸马的参政权。
“所以,臣若现在不争取,以后也许便没有这般好的机会了。成为公主的驸马,洗脱罪臣之后的身份,又有状元之才,如此在大周朝堂间,才有一席之地,才能与那些士绅出身的大家朝臣们,分庭抗礼。
“臣想获得的,不过是大部分朝臣一开始就有的势力。臣不觉得自己如何卑鄙,竟遭殿下如此憎恶。”
李鱼桃侧过脸看他。
少年晏棠眉目如春,没有日后的诸多心事,阴郁便也不明显。
与她同行雨中、寻找农户的少年郎,看起来意气风发,好像大好前程皆在未来。
而大好前程……若指的是他日后落草为寇,那对他来说,恐怕未必是好的。
李鱼桃:“纵然如此,你也不用算计我。”
“臣何时算计殿下了,”晏棠侧过脸,玉水般的眼睛上,长睫如烟,淅淅沥沥落着雨,“殿下高高在上,不用为生计发愁,自然以名节为重,瞧不上心中百般筹算之人。但臣不认为这是算计。”
晏棠轻声:“臣确实想尚公主,但臣从不曾伤害殿下。也许殿下觉得臣心地不纯,此时不算心慕,我确实不知殿下想要的心慕到底是什么模样。但臣一向认为,世间诸事,皆可一试。
“总有一日,臣会让殿下觉得,臣的爱慕之心,亦如珍宝,不可辜负。
“尚主之心是真,以诚相待亦是真,二者不可共存吗?”
李鱼桃低头,心间微微迷乱。
她想,他真的能言善辩,耐心说服人的时候,更是口才好。
晏棠对一个人好,是什么模样呢?
她曾经好奇。而她现在,不敢好奇、不想好奇罢了。
晏棠又失落:“何况我们本来好好的,殿下态度已经松动许多,臣不懂为何殿下出门打猎,病了月余后,就待臣宛如仇敌了。”
李鱼桃跳起,宛如被冤枉:“胡说!我何时和你好好的了?我就没和你好好过!你做梦呢!”
晏棠长睫上掀,铅灰色眼瞳颤颤:“殿下生辰时,臣曾托宁国公主送殿下一枚玉佩。难道玉佩……不在了吗?”
他看起来有些怔忡,又受伤:“殿下玩弄臣的感情?”
玉佩!
李鱼桃福至心灵,喃喃:“月上桃花佩?!那个、那个……我打猎时戴的玉佩……”
他眼睛轻轻弯起,又带着一些微妙的试探之味:“你果然记得。”
烟雨斜飞,他眼波如水,专注望人,便如他的名字一般,棠花妖冶,配他鼻尖那颗痣,又清又艳。
他朝她走一步,李鱼桃快速后退,差点退出伞外。
晏棠困惑,又有些不理解地停下来,探究俯眼。
李鱼桃脑中飞快回忆那枚月上桃花佩,心中崩溃尖叫。
这世上,居然真的有这么一块玉佩么!
自、自然,她已知穿越是真的,那玉佩当然是可能存在的。她只是这两日忙得忘了,她应该问问春桃,让春桃翻翻自己的内库,找出那块玉佩。
然、然后,把玉佩丢得远远的……好不吉利的一块玉佩!
玉佩不一定是她穿越的媒介,但她才不要收晏棠送的礼物。
这一定是她二月生辰时,姐姐把晏棠送的礼物,夹在她给李鱼桃的生辰礼中,一并送了过来。李簪春一心一意撮合妹妹和晏棠,李鱼桃一无所知,就收了晏棠的礼物。
在晏棠眼中,她大约对他有意,所以他才频频示好,接近她。
李鱼桃大惊大撼之下,看着晏棠的眼睛,勉强镇定,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你看这是什么?”
晏棠眨眼:“唔,石头?”
李鱼桃将石头用力抛出伞外。
她用尽力气,那石块又不算小。当石块抛出老远,砸到一棵树后,晏棠和李鱼桃都看到,石头从中断裂,摔作了两半。
晏棠眸子轻轻缩了一下。
李鱼桃一点底面不给他,直白道:“等我回到宫中,找到那块玉佩,我也会把玉佩摔作两半。你若不信,我可以把摔后的玉佩还给你,证明我对你别无他意。”
风雨中,晏棠停步,静静看她。
李鱼桃扬着下巴,眼神在起初的躲闪后,强硬地回视。
在不远处,烟气寥寥,他们已经可以看到农舍的轮廓了——晏棠没有骗她,这里确实有农舍。但李鱼桃现在浑身紧绷,还没看到农舍。
李鱼桃盯着面前的少年郎君。
晏棠轻轻笑了一下:“你一直是一个残忍的人。”
他道:“但你找不到你喜欢的那种郎君,你这辈子都成不了亲。”
李鱼桃一愣,然后气道:“你咒我?!你竟然敢咒我?!”
晏棠:“并非诅咒,而是事实。我大约听明白了,你喜欢文韬武略、长相英俊、还要风趣好玩、与你游山玩水的郎君。
“与你年龄相仿的郎君,想要文韬武略,你只能从世家找。先不提你姐姐、你弟弟对世家的态度,世家郎君若能被你看上,必然是家中用心栽培之辈。而世家用心栽培的郎君,便要担起家族重担,不可能陪你玩,更罔论抛却家族、游山玩水。
“至于风趣,那样的郎君要对一个权势中心的公主风趣,恐怕也要考虑各方利益。
“那你便要往下一个层面找了。但你又要他武功高强,高到足以在你游山玩水的时候保护你。人的精力如此有限,想在与你年龄相仿的同时,还要武功如此好,那他的大部分精力会放在武艺上,文采方面,就不太可能达成你的标准了。
“武功高的郎君通常文采不会太好,文才好的郎君,武功便不会太高。再加上如你标准的郎君,你既看上,旁的女子看上的也多,你便又要考察他的品性。以我对你的猜测,你前番条件已如此高,那恐怕也不会愿意自家郎君三妻四妾了吧?这个标准,便又拔高了。
“……总而言之,你不识情爱,不切实际,轻视人心,不近人情。
“你很难成亲。那你便不可能出宫开府,去游你的山,玩你的水了。”
李鱼桃:“……”
她听他洋洋洒洒一通话,前头被气,后头更被气。
她涨红脸,被这人批评一顿,简直想掐死他——她居然这么糟糕?!
这么糟糕!
李鱼桃怒吼:“你说我不识情爱不切实际我认了,我何时轻视人心不近人情了?”
晏棠:“你若没有,为何故意伤你姐姐的心?”
李鱼桃眸子一颤:妖怪晏棠!
这个妖怪不光嘴巴毒,眼睛也毒!
活该他后来成为半瞎子!
李鱼桃吼:“关你什么事?那是我和我姐姐的事,用不着你操心。你不要因为我不喜欢你就诋毁我,你这样很坏!”
晏棠:“倘若我不能因你不喜欢我而诋毁你,那你岂能因你不喜欢我而诋毁我?”
李鱼桃:“我哪里诋毁你了!”
晏棠:“你说我品性不端,不知是从哪里找来的流言蜚语,你不经证实信以为真……”
“我没有!我亲眼所见,你就是坏人,”李鱼桃大骂,快要跳起来,“倘若你要烧死我,杀死我,难道还不够吗?!”
雨水哗哗,梗在二人中间。
这句话脱口而出之后,气氛瞬静。
李鱼桃肩膀被飞雨所淋,水花溅到她眼睛上。
天地辽阔又缥缈,浩瀚山雨遥远又在侧。人的一颗心装满太过故事,宛如一颗颗珍宝。这些装着珍宝的匣子张开,珍宝在雨水中滴滴答答溅落在雨地。
有的珠子沾了泥点,有的依然晶莹。雨地中的珍宝匣子滚到李鱼桃脚边,透过雨帘,映出期间五彩光影,也映出与她同路的苍白郎君。
而李鱼桃分不清,自己是畏惧多些,还是失落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