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他们说什么大当家,这里果然是一处贼窝。那晏棠在贼窝里能做什么?就他那书生样,可能是出谋划策的类型?
李鱼桃目光闪烁,微微冷静,琢磨起现在局势。
晏棠堂堂大周状元,真的堕落到和山贼们一伙了?他光明磊落的朝官生涯,他不要,他上山为寇?
他这志向……唔,前几日他们见面时,她是真没看出来啊。
她恶劣腹诽:这人现在突然戴了以前没有的琉璃镜,说不定就是做坏事遭报应,眼睛瞎了呢!
如今、如今——“好好在这里待着,别耍花招!”
李鱼桃昏昏沉沉中,被关进了一个木屋里。
李鱼桃忍着被马颠一路的全身酸痛,摇摇晃晃跑到门口,朝外喊:“给我一碗粥、一碗清水。你们抓我回来,肯定不想饿死我吧?我绝食的话,你们什么也得不到。”
外面的人:“……”
他们压着火气,一一满足此姑奶奶。出于不知名的原因,一整日,在李鱼桃门口徘徊、逗留偷看她的人,来来往往。
一群土包子,没见过美人吧。
他们端来的饭食粗陋不堪,李鱼桃保持公主仪态,细嚼慢咽地填饱肚子,才开始整理自己的衣容。
公主就算要死,也要死得有尊严。何况她还不一定死呢。
李鱼桃脸上脏污,头发凌乱,衣着不堪。纵然她是小美人,此时绝代之姿也难以显露。不过李鱼桃自己看不到如今形象,只是她在低头整理衣裙时,在自己腰下摸到了一块玉佩。
咦?是打猎前宫中侍女为她搭配的吗?她不太记得了。
那时心心念念出宫散心,她只要求装束简洁,没注意到玉佩。
李鱼桃坐在床边,翻起腰下玉佩——
玉佩上雕刻着一轮月,一丛花,皎然对灼灼。
旁有小篆刻字:“月上桃花。”
然而,博学的小公主左翻右看,这玉佩上所雕刻的花,应该不是桃花,而是……海棠。
备衣侍女如此不小心,竟给她备了这么一块字与花不符的玉佩。多亏她大度,不跟这些粗心侍女算账。可是她如此大度,如今遭遇的都是些什么怪事呢?
大周昭宁公主,为何如此可怜?
“吱呀——”
木门重新打开的时候,孟疏意便看到柔弱的小娘子泪眼濛濛,垂头坐在床边拭泪。
他怔愣了一下。
那小娘子察觉有人到访,迅速侧脸擦干泪水,待她抬起脸时,尽管眼睛水波粼粼、鼻头微红,但那副被山寨人形容为“狗眼看人低”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睥睨着他。
一个妍丽的、傲然的少女,被困在山寨中,满堂明耀,竟敢睥睨捉她的人。
孟疏意拉上门,坐到屋中唯一桌子后的木凳后,目光意味深长。
孟疏意彬彬有礼:“小娘子到底是何人?”
李鱼桃不稀得回答。
她这才注意到,这青年郎君,面容俊朗,文质彬彬,还有好武艺,待在山寨里,似乎也挺屈才的。
未等她想完,此人身子倾前,笑着压低声音:“你与大周昭宁公主,是何关系?”
李鱼桃一愣。
她差点跳起,更有一种感动落泪的感觉——竟有人认得昭宁公主!
李鱼桃克制满心激动,继续淡定:“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我就是昭宁公主!”
孟疏意:“……”
李鱼桃:“怎么,你不信?”
孟疏意缓缓道:“倘若你便是昭宁公主,你为何对自己的驸马不闻不问?”
“驸马?”李鱼桃震惊,惶恐,“你、你吗?”
孟疏意更惊:“打发你来的人,没告诉你,昭宁公主和晏棠的关系?”
李鱼桃小心翼翼:“什么关系?”
孟疏意弄不明白这个女探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若不知晏时芳便是昭宁公主的驸马,与昭宁公主情深似海,奈何情深不寿,想必你也不知道,昭宁公主在十年前,便坠楼而亡了。
“说,你到底是谁?!”
晴天霹雳,李鱼桃石化。
第3章 鱼儿游向第一场梦3
我死了?
我成亲了?
驸马还是我看不上的晏棠?
山寨入昏,一灯如豆,照着那发髻微松的少女。
少女坐在孟疏意对面,一桌相隔,她脸色微微发白,水杏眼中的潮汽未褪,终于表现出了几分她这般年龄该有的惶然感。
孟疏意端详着这个少女,亦感受到几分违和感。
对于大周中枢朝堂来说,如今蛰伏十万大山的众人,自然是忤逆之贼。朝廷使尽浑身解数对付他们,若派来一位与当年的昭宁公主相似的女探子,倒也正常。
孟疏意甚至奇怪,整整十年间,中枢怎么都没想过这种法子?
或者想过,但中枢不愿意用。
无论如何,如今这样一个女探子出现了,神态、相貌、甚至是年龄,都与十年前的昭宁公主像了个十成十。可若相似到了如此程度,这女探子表现出来的,未免太不成熟——
她来动摇晏时芳,却连“自己”与晏时芳的纠葛都不知道?
这真的是中枢派来的女探子吗?
另一边的李鱼桃,倒捧着胸脯抿着嘴,慢慢冷静下来:不慌。
要么这是一场长姐与弟弟和她开玩笑的戏码,十足荒诞。
要么,她确实来到了十年后。那什么驸马,也不是不可能。只是……
李鱼桃喃喃:“我……已经……死了么……我马上……就要……死了吗……”
芳龄十八,谁不恐惧生死?李鱼桃眼中渐渐蓄上些畏惧与迷茫共存的泪花,就见对面那个郎君,又在用不动声色的眼神打量她。
李鱼桃立刻抑住泪意,瞪回去:“看什么?你敢直视公主?!”
孟疏意:不管内情如何,这个探子倒是挺入戏的。
他手撑在桌上,上身微微前倾,琥珀色眼睛被烛火照得如同酒浆倾泻,秾艳晦明:“倘若你真的是公主殿下,你对在下毫无印象吗?”
什么鬼?
李鱼桃上下打量他。
孟疏意撑脸:“天和八年,晏时芳尚公主,相知渺入宰执,独独被夹在中间的我,没有存在感啊。”
李鱼桃更困惑了,却也被他的话触及一点儿印象。
她绷着脸,脑子胡乱想:时芳?晏棠啊。哦哦哦,跟他那个人一样怪模怪样。
孟疏意自我介绍并唏嘘:“那一年,状元晏棠,探花相微,在下乃榜眼。我这般天纵风流人物,却遇上那么两个妖孽,遭罪啊。”
李鱼桃:“……”
她既震惊得晕头转向,又因为此人突来一笔的轻佻而呆滞。
孟疏意忽而垂眸瞥她:“你扮演公主,真的不够用心。要知道,当年尚公主的人选三人,在下亦是其中之一,见过当年的殿下。你对我毫无印象,却敢自称昭宁公主?
“说,到底是何人,派你来的?是相微,还是……皇帝陛下?”
孟疏意语气变得轻柔带诱。他靠近少女时,右手已微微起势。大有当场击杀女探子的意思。
阻止他这重杀意的,是李鱼桃非常无所谓、甚至很奇怪的一句反问:“你是最俊俏的么,或者最多才的,家世最好的,最会讨人喜欢的?不然我凭什么记得你?”
孟疏意:“……”
他噎住的时候,再次打量这个架子端得很大的假公主,却见对方蹙眉思考,纠结许久后,下定决心:
“我说,我们可能都卷入了一场阴谋中。想弄清楚一切,我得弄明白你们在搞什么。如果你回答得好,等我回宫,就赦免你们,不计较你们的谋逆了。”
她明亮的眼睛在昏暗屋中眨啊眨。
孟疏意的眼睛跟着她,眨啊眨。
她看他如此不上道,不禁板脸,眼神飘忽脸上发烫:“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多和我说一说,我和我那、那个驸马……就是晏棠的故事啦!
“我为什么要跳楼?你为什么说我和他……情深不寿啊?”
孟疏意无言。
李鱼桃叉腰:“说说啊。你又没有损失,讲故事都不行吗?”
对女探子讲故事这件事——孟疏意想一想,笑道:“也不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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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孟疏意审讯女探子的时候,晏棠待在山寨中自己的房舍中,忙碌琐事。
他在傍晚时听送饭的手下说,孟疏意审人。晏棠摘下右眼上的琉璃镜,身子微微后仰,手指叩着桌面,缓缓思忖。
日光从天窗照入室内,落在他微阖的双目上。
他有细淡的眉,艳丽的眼。他的眼睛微垂,眉梢婉婉,眼眸灰黑,鼻尖有一颗浅色小痣,几乎与皮肤同色。这一切,宛如彩墨泼于山水中,淋淋漓漓,清艳有别。最终这些融于夕阳余晖,便是皎如霜辉,温如玉粹。
晏棠年入三十,是如此的儒雅秀颀。便是少时的几分纯澈,都随着岁月变得幽微澹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