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少帝是个狠心的，说让你回家，那就是回家待着。再不听话，他手上可是沾了不少血的。
少帝听完相微那似是而非的劝勉，回头睨她一眼。
背对着众臣，相微抬头，朝他眨了一下眼，颇有些揶揄玩闹之意。
李叙河这才平静回身，继续走这段夜路。
李叙河淡淡：“寺卿这张嘴，还是多些管制，少些‘祸从口出’。朕还想与寺卿作君臣美谈，寺卿莫要朕为难。”
相微立刻：“臣惶恐，臣听旨。”
李叙河唇角轻轻扬了一下，侧过脸，看向墙头华灯，也看向拂过墙面的松柏光影，交错人影。
君臣一世，一前一后，提灯长行，伴松风皓月。
十年前如此，十年后亦如此。
他希望他们还会有更多的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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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樾喝了两盏酒，便觉得酒水有异，寻借口欲退。然此时他已被两方人士架住，之后之事，昏昏沉沉再无记忆。
这个时候，公主府却正是热闹的时候。
因为李鱼桃手持却扇，派侍女守着门，要考驸马，才肯让驸马入内，与其行同牢礼。
古往今来，民间婚事一向有“拦门诗”“答拦门诗”“合卺诗”的游戏。
只有郎君让新妇满意，新妇才会揭开“却扇”，迎新婚夫君入室。
只是这些作诗游戏，一向由新郎身边的傧相代吟。
晏棠到汴京，统共也没多久。他自己请了阿染做傧相，李簪春觉得不靠谱，又为他指了一个回京述职的“孟疏意”做傧相。
前些年，孟疏意配合相微，一直在查民间的相家巢穴。相家彻底捣毁后，孟疏意又任职地方，少有归京日。
今年秋，孟疏意难得回京述职。李簪春既担心晏棠才华不好，无法应对婚宴上的作诗；又担心阿染单纯，脑子还不活络，晏棠再吃醉酒……孟疏意作为天和八年与相微同登科的才子，回京的时候正好。
晏棠原本不需要一位才子帮自己作诗，但他一看公主派来的人是孟疏意，同意了。
但今日的婚宴，孟疏意更大的作用，是和阿染一起，帮晏棠挡酒。所谓的一重又一重的作诗，并没有难倒晏棠。
眼看众人难不倒晏棠，屋中的李鱼桃却嫌晏棠应对得太容易，要亲自出题考。
门口侍女笑问：“公主问：天和二年，郎君第一次见殿下，我们殿下穿的什么颜色的衣裳。”
围观者窃窃私语：那么早的时候，这对新人就见过面？
笑看妹妹闹腾的李簪春，则出了一下神，若有所悟。
被拦在门外的晏棠不禁笑了，往寝舍中瞥一眼，立刻被侍女们挡住目光。
他答：“郁金色的裙衫，氅衣却是白的。好一个春日，小娘子却捂出了一身汗。”
拦门的侍女忙返回屋中告知答案，一会儿再次出来，板着脸：“殿下说：要你多嘴。”
门中小娘子叫道：“这句话不要传！”
门口侍女“哦哦哦”，被挡住的晏棠噗嗤一声，轻轻弯了眸。
身后跟着的众人都笑起来。
侍女再问：“永泰十年初见，我们殿下背的是什么弓？”
晏棠答：“殿下应该没有背弓，而是用的弩。民间禁弩，若不是好心人提醒，殿下要被当匪贼抓起来了。“
侍女再次跑回内室，又再次跑出：“殿下说：未知谁才是真的匪贼，还有，没有问的话，不要答。”
晏棠眸子再次弯了一下。
他眼眸本就生得绚丽，此时映着各重绯光、金光，又被酒气熏染，其烨烨之色，连侍女们都不好意思多看。
侍女：“殿下再问你：天和七年初遇，我们殿下穿的又是什么颜色的裙衫？”
晏棠肯定答：“孔雀蓝。”
这一次，不等侍女回复，屋中早就伸长耳朵听着的小公主，如同抓住晏棠把柄一般，激动嚷道：“不对！答错了。”
门口所有人，便虎视眈眈看晏棠。
晏棠怔一下，却略想一想，便恍然：“是绯红色的氅衣，对么？”
他指的是自己入城第一夜，误闯御道，见到的打猎归来的李鱼桃；但李鱼桃指的，应当是他们在宰相府中的相遇，夜雪纷落，他被她惊吓落湖……
晏棠微微笑起。
他与李鱼桃拥有这般多的记忆。而这些记忆，只有他二人知道，旁人无法涉足。
晏棠终于答出了所有答案，侍女们这才让路，让晏棠入室，与李鱼桃行同牢礼。
却扇上镶嵌璎珞珍珠，流苏坠子摇晃，晏棠隐隐窥到李鱼桃点着花钿的眉目。
她原本气盛，却在与他对视一眼后，到底生了些羞意，不再闹腾，乖乖完成这段礼仪。
之后，晏棠便要出门敬酒。
李簪春在此，又有孟疏意和阿染挡酒，晏棠并未在此多耽误功夫。
他确实有些心不在焉，且一向心思深重之人，被人看出了行迹。众人乐见其成，皆找借口，放过驸马。
晏棠少有地生赧：他也有迫不及待的时候。
他与李鱼桃的婚姻，多灾多难。他便是到了此时，都有些惶然感，生怕一个错眼，李鱼桃消失不见，他又要徒徒等她、找她——
晏棠的一腔忧虑与焦灼，在推开寝舍门，见到屋中那正在剥莲子吃的小美人时，消失殆尽。
某位小娘子已经不等他，褪下那身繁重的翟衣，穿上舒适的烟绯色薄衫。洗漱后，她散着湿发，又是吃核桃，又是将糕点屑碎了半桌。
李鱼桃猛觉屋中静谧，再听侍女咳嗽提醒，她抬头，看到倚帘俯视她的晏棠。
李鱼桃坐得端正些，慢悠悠拿帕子擦去自己嘴角的糕点屑。
李鱼桃：“你不应该在外面敬酒吗？为什么回来得这样早？”
晏棠看她的眼神意味深长：“我若不早早归来，还看不到某人偷腥。”
李鱼桃辩解：“你真是乡巴佬，少见多怪。我天未亮的时候便开始梳妆，根本没睡醒呢，就被塞进步辇。嬷嬷一路在我耳边念叨，炮竹声那么大，我睡都没睡饱，还饿了一整日……我才吃两口，你就回来了。”
她用眼神抱怨。
晏棠想一想：“我也一整日未食。”
李鱼桃看看自己桌上的几盘糕点：“……你要我分你一点儿？”
侍女们都不忍心听下去了。
她们见驸马笑了一声：“我也没那么饿。”
李鱼桃点头。
却听晏棠说：“大约是我一整日想着娶你，心情激荡，不知饥渴吧。”
李鱼桃：“……”
她瞪他：“你的意思是，我只顾着吃喝睡觉，不将你放在心上吗？”
晏棠：“我没有这样说。”
李鱼桃问道：“你不会成亲第一日，就对我失望，想要退婚了吧？”
晏棠真的笑出了声。
驸马的笑声温和悠然，却让屋中众女皆红了脸。众女连忙寻借口出去，出去前，还听驸马在和公主保证——“绝对不退婚”。
李鱼桃亦隐约知道自己闹了些笑话。
她饿了一整日，睡也没睡饱，脑子昏昏，此刻少不得心事飘虚。
待晏棠去净室洗漱，李鱼桃肚子填饱一些，在屋中徘徊。
在她贫瘠的记忆中，她大部分时候都无法与晏棠正常成亲；每次婚前都要出事；少有的成功婚事，也距离如今过于遥远。
夫妻生活，与只谈情爱，应是很不一样的。
晏棠会喜欢她这个妻子吗？
李鱼桃兀自想了一会儿，听到身后脚步声，她方回头，便迫不及待说：“方才我问你答，你最后一道题，没有答出来呢。”
少女面容莹白，被一身薄衫更衬出娇妍之色。她发丝仍是潮湿的，鬓角却微微生汗。
晏棠看出她有些紧张。
他原本想叫她过来、帮她拭发的心便收回，他坐到床榻边沿，倚着床柱望她。
晏棠：“鱼娘，你的老毛病又犯了。”
李鱼桃不解。
晏棠说：“你看，你总想和我比试点什么。以前你带我去琼林苑打猎，要和我比试箭术；今日又要和我比试记性。你的好胜心，是不是用错了地方？”
李鱼桃正要自辩，却见晏棠靠床而坐，衣薄发黑，面白无害，郎君温润面容迎着她，她心神不禁乱了一些。
晏棠随手取过榻上扔了一床的一串彩果，咬了一口，学着她偷食的模样，吃了起来。
他当着李鱼桃的面这般从容，李鱼桃靠近他，挨着他坐了下来。
晏棠侧头看她，柔声：“鱼娘，你不必这般紧张。无论我们变成什么样的关系，你我仍是你我，并不会变。且我与你一道，只虚虚年长你两岁，并不比你多经历什么。凡尘一世，只要你我并肩而行，还有什么样的事不能面对呢？”
李鱼桃噘嘴：“乱讲。你比我多了好多个十年记忆。”
晏棠笑：“我记得没那么清楚。魂魄飘散那么久，被打散那么久，早就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