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余年前,平木村的村长是善琨,善琨将外乡人蓝姑带回村子,与蓝姑成亲。善琨很快英年早逝,为了保护自己妻子这个外乡人在族中的权威,将自己妻子指为了族长。一个外乡人想在你们这样有自己信仰、也许还有巫术传承的地方生存下去,是很难的,蓝姑便需要连山的帮助。
“连山辅佐蓝姑多年,你们村子相安无事。近些年,村子出现了些灾厄,蓝姑频频用‘人祭’方法,却似乎没有平息灾难。与此同时,连山与蓝姑这对苦命鸳鸯,开始对村子现有的规矩不满。
“我查平木村,发现你们身上种蛊,除了‘人祭’,你们没有办法解开蛊虫。解开蛊虫的法子,善琨只交给了蓝姑。那如果蓝姑产生私情,想逃离这一切呢?她可以频频用‘人祭’的法子,去取代‘人祭’中的献祭者。说是给即将要死的人解开蛊虫,但她可以自己替换死者啊……”
李鱼桃想到了阿和口中说到的阿瑛失踪。
同在棺材中醒来,阿瑛怎会消失?阿和见到的却是什么披头散发、满脸血痂的疯婆子?
李鱼桃道:“因为阿和没有参与当日祠堂前的乱事,他不知道当夜蓝姑的家被烧了,蓝姑当夜便毁容了。寻常条件下,一个人毁掉自己的脸,肯定是想换一张脸。
“密洛陀女神不会派凡人拿着匕首去杀一个献祭者。阿和在棺材中醒来见到的女鬼,不是别人,就是装疯卖傻的蓝姑。
“蓝姑没想到阿和与阿瑛约定了假死逃脱,阿和醒来,她也很意外,所以她要杀掉阿和……
“蓝姑只有假扮阿瑛的身份离开这里,连山在她离开后,才能找到机会跟着走。因为你们都以为蓝姑一死,谁也走不出‘十万大山’,这时候如果连山用一些寻常的法子假死,你们便不会怀疑他是走出十万大山了。
“蓝姑有一只银簪,这不是你们这边可以做出的,那是蜀地十多年前才有的工艺。那种工艺制作的簪子,都是用来进贡朝廷的。蓝姑有那么一根簪子,说明她在嫁进平木村前,出身并不一般。她如今想要回归以前的生活,那簪子既可以用来卖价钱,也是她旧日身份的证明。
“你们当然走不出这里,但是蓝姑会给连山解蛊……他们会抛下你们……”
李鱼桃小心后退:“你们打发我和晏棠离开,是因为你们怕我们发现这一切。你们知道晏棠是万民寨大当家,怕他趁机要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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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悬崖边隅的密林中,晏棠蹲在一片片浓绿灌木中,做着他的简单机关。
阿和则在一棵巨大古树后,按照晏棠的吩咐,吭吭哧哧挖着一个洞。这么久的时间,地洞只挖到他膝盖处。阿和精疲力尽,晏棠却让他继续挖。
晏棠轻飘飘说,想找到阿瑛的下落,想离开十万大山,就得挖。
此时,晨风将少女在悬崖前的话语,传入密林。
万民寨大当家!
阿和深吸口气,回头震撼看自己身旁那平平无奇的文弱郎君。
此时郎君正对着一个阿和看不懂的地上机关,专心捣鼓。
阿和:“你你你就是大当家……”
晏棠瞥他一眼,冷淡“嗯“一声。”
阿和激动道:“原来是这样!我就说,连山老跟着蓝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什么。原来他们也想走出这里,他们想抛下平木村……”
晏棠淡淡:“继续挖。”
这是万民寨大当家,这个人比他们厉害多了。阿瑛说,这个人一呼百应,好像是造反头子,跟朝堂那边打得火热……
可是,阿瑛,阿瑛……
想到阿瑛,阿和激荡的血重新凉了,呆呆道:“还挖什么?阿瑛不见了,阿瑛是被蓝姑取代了……”
阿和问晏棠:“郎君,你们是不是早猜出来了?你和我说一句实话,阿瑛是不是、是不是……已经死了……”
男人声音哽咽,蹲在地上做机关的晏棠,微微一怔,抬起头。
阿和迷茫:“晏当家,密洛陀女神真的在庇佑我们吗?我和阿瑛,也算吗?”
天光暗暗,乌云滚滚,林中半黑,晏棠这样的视力,很难看清阿和的神色。
但他听出了阿和的哀意。
【世代被困在这里的平凡蝼蚁啊。
你们的女神从未投射你们一眼。
瞥向你们的,一直是人间的魑魅魍魉。】
晏棠沉默间,微微启唇。但一阵风过,压住了他的声音。
风声传来连山喑哑的声音——
“胡言乱语!明明是善琨困住了蓝姑,是善琨为了你们困住了她!她为什么不能离开这里!
“她已经被这座大山困了十五年了!难道还不够么!她不是平木村的人,她根本不用承受我们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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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崖前,连山无法忍受李鱼桃的诋毁。
他本做好了打发少女的准备,但李鱼桃的信口开河偏偏有一串证据佐证,又是情诗又是簪子的。眼见身后的村民们露出不善神色,连山再次想冲上去。
连山被自己身后的村民们拦住。
几个人犹豫询问:“她说的是真的吗?”
“你们要离开十万大山?你们要抛下我们?”
完了——一切都要完了——
他和蓝姑的计划……要被毁掉了……事到如此,隐瞒的意义何在?
连山:“那天晚上蓝姑不该心软,放你们走……只要听我的,把你们杀死在祠堂前,什么都不会暴露……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晏当家的到来,怎能不提防?
陌生少女的出现,怎会无辜?
一个个村民在半黑天幕下诡谲的神色,如山中冽风,在密密乌云下,即将聚集成浓郁阴翳。
阴翳下有人,奋力挥臂挣扎,面容扭曲。
连山朝着身后人,朝着李鱼桃厉声——
“你们什么也不知道!你们全都被善琨骗了!
“是善琨在外面惹了事,怕外面的人找到他,他才要封闭村子的。我听到的,我亲耳听到的,我小时候听他说过的……
“他怕你们出村,被外面人发现,才给整个村子种下蛊。古瑶族的传承早在善琨时候就断绝了,他什么也不教我们,只让我们躲着。
“他把蓝姑留在这里,也是不许她出去。他给村子种下蛊,把唯一解蛊的方法教给蓝姑。你们以为这个方法是什么?是蓝姑自己的气血!她解一次蛊,就耗一次气血。但她还是愿意给你们解蛊……”
村民大惊。
李鱼桃大脑混乱。
蓝姑的银簪昂贵,蓝姑出身不一般。
善琨把蓝姑封在村子里,嫁进大山的女子再也无法离开。这是爱情,还是绑架?
悬崖边的村民不会想那么多,他们更关心自己的存亡。
一人喃喃:“胡说……只有‘人祭’的时候,她才解蛊……”
连山哀声:“可你们谁去看过‘人祭’后的棺材?”
李鱼桃立在他们面前,脑中如闪电一击。
“人祭”后的棺材,她见过。
那里面的尸体全都不见了,原来、原来……
连山被村民们拦着,绑着,动弹不得,他垂头失落:“密洛陀女神不会给我们‘死而复生’的权利,‘死而复生’的权利,一直是蓝姑给的。
“她才四十出头,就老成那样,你们谁也没想过原因吗?
“善琨困住她,让她当救你们的‘工具’。你们以为她是族长,她却一直在牺牲自己。善琨就是知道她不忍心,知道她舍不得,才把她和我们绑在一起……
“十五年了!她该获得自由了吧?她该有权利离开了吧?”
连山愤怒:“为什么你们还是不放过她?连最后的机会都不放过?”
放置在神龛前的情诗,是祷祝,还是怨恨?
封闭村落的同时,将异乡人推为族长,是保护,还是束缚?
善琨与蓝姑之间,是爱情,还是算计?
被掩藏十五年的一些秘密,是否做好了重见天日的准备?
悬崖云海沉浮,村民们哑然,只余寒风冷肃。
连山见他们不说话,又挣扎不开捆缚,他回头面向李鱼桃,竟带着一丝哀求:“娘子,别管我们的事。就放蓝姑离开吧,算我求你们了……”
李鱼桃怔忡看他。
一定还有秘密,一定还有她没查到的、没知道的。但是连山如此哀求,连山的话中但凡有一重真相……
她忽然回头,看向自己身后:“晏棠——”
与此同时,密林中传来阿和惊恐的喊声:“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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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的轻微爆炸声,从林中传出。
伴随着阿和歇斯底里的喊声,一头硕大野猪的影子在林中窜出。那头野猪撞在古树上,一次不成,又撞了两次、三次……悬崖边的众人感觉到了不对劲,听到树木“咔擦”声,一片浓黑影子朝他们头顶罩来。
李鱼桃先看到了古树朝众人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