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李鱼桃摘了巫女那身装扮,换回普通衣衫,看着清秀又年少。
对面快吵起来的两个郎君先被她的样貌惊艳了一下,然后恍然:“我说呢,好端端的跟我们吵什么,原来是一对姐弟。”
他们啧啧:“小娘子,看好你弟弟,他可真会得罪人。”
“小小年纪,要学会做人啊。”
李鱼桃脸沉了下去。
但左右看看,周围都是玩闹百姓,自己身边只有一个杜月棠……李鱼桃只好忍住脾气,深深记住他们两个人的样子。
李鱼桃穿好自己的鞋袜,闷头走在人群中,脑中转着怎么教训一下那两个欺负杜月棠的人。
杜月棠追上她,轻声:“我记住他们了,明日我就安排人小小报复他们一下,为你报仇。”
李鱼桃一愣,扭头看旁边跟上自己的小少年。
她先感慨不愧是他,然而——李鱼桃:“为我报仇?不是为你报仇吗?我怎么了?”
杜月棠看她一眼,别过脸。
李鱼桃觉得好笑,又忍不住学大人的模样,清清嗓子教育他:“以后遇到这种事,有多远跑多远,不要像今日这样与人硬扛……”
杜月棠:“为什么?你觉得我打不过他们?”
李鱼桃吃惊了。
她睁大眼睛,他还有这么没有自知之明的时期:“阿棠弟弟,你看看自己的身量,再看看旁人的。你打得过谁?就算加上我,我们加起来也打不过嘛。”
她美滋滋吹捧自己和杜月棠:“因为我们是玩智谋的,不以武力取胜。”
我们……
杜月棠不服输的眼睛忽然低下,长睫轻覆。
李鱼桃笑着上手捏捏他绷着的脸:“又怎么了嘛……”
“别碰我。”杜月棠的反应很大,朝后猛然一退的架势,吓了李鱼桃一跳。
李鱼桃怔忡看他,眸子垂下。
杜月棠抿抿唇,又再次挪过去:“鱼娘。”
李鱼桃不理他。
杜月棠问:“他们说我们是姐弟,你觉得是吗?”
什么鬼问题。
李鱼桃心知此人心思之多,不禁侧过头:“你什么意思?”
杜月棠当然不会说。
他反而说她:“你什么意思呢?你一晚上神神秘秘,让我看不懂你的意图。你再这样,我就把你丢出杜府。”
李鱼桃一声长叹。
她叹气的样子也这么可亲。
少年偷偷看她,见灯火把她仰起的脸照得一片皎洁。
所以她在说些什么,他也没听到——“阿棠,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想告诉你。但我没想到该怎么说……你让我想两日。”
李鱼桃说完,没见杜月棠的反应,不禁疑惑侧头。
他初初醒过神,眼神飘了两下。
他当然不会说自己方才的走神,他心跳猛快两拍,耳根蓦地通红,突然伸手来拉她手腕。
李鱼桃毫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应该的,只疑惑看他。
杜月棠拉着她手腕的手指都在发抖,却朝她一笑:“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少年郎拉着少女,钻入了人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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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府的美食是很多的。
诗云,“锦江夜市连三鼓,石室书斋彻五更。”
杜月棠平时出府机会不多,不能像自己的弟弟一样对民间小吃了如指掌。但即使他知晓的那么几样,就足以震住李鱼桃了。
灯火通明,他带她去吃糖油果子、寒具、索饼,还有冷元子、甘豆汤,炙肉、米锦。
种类繁多且不提,最让李鱼桃惊喜的是——这些食物并不辛麻。
她完全可以吃,并且很喜欢。
李鱼桃本就喜欢民间游玩,有人带着玩,对方还是她喜欢的郎君少年版,她更加欢喜。
小美人近日许是饿得狠了,她闻到美食香味都眼睛发光。
李鱼桃抱怨:“你看,好吃的食物明明这么多,也不知道你们家怎么回事,顿顿吃得那般……味道重……”
杜月棠心中放松,忘了形:“那是我特意叮嘱的,让你吃些苦头呢。辛麻食物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但你吃不了,谁要你那么对我,我当然要……”
他倏然收口,有些慌神地掀睫。
李鱼桃正挽着袖子,小心而珍重地在尝一盅桃花酿。
火光落在她睫毛上,她的睫毛快沾到清液中。她好像对他的话反应并不大,仍在品尝佳肴。
待她喝了那一小盅后,她才回头,意味深长地看着杜月棠笑。
李鱼桃哼道:“我早猜到啦,你肯定不会忘了我砸你的那颗石子的。虽然我早就道过歉了,但你一定记在心里折腾我。”
她很困惑:日后晏棠那么大度且宽容,是怎么做到的?
杜月棠被她说得脸红,又被笑得有点不甘心。
就好像——
她是一个大人,他只是一个小孩;她在包容他一样。
就像之前吵架的两个大人说的那样——
他们像姐弟。
李鱼桃并未反驳。
杜月棠垂了一下眼睫,又抬起脸时,重新眼波潋滟,清秀无辜。
他看她很喜欢桃花酿,便带点儿讨好:“还有旁的好喝的,我带你尝尝,我们和好,好不好?”
李鱼桃诧异。
她从没觉得她和杜月棠置过气。
不过她一向从善如流,笑着说好。
便见少年露出好动人的笑容,杜月棠再一次牵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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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少年一起玩,是有些不知节制的。
什么好看的都要看;什么好吃的都要尝;什么好玩的都要玩。
何况这个时期的杜月棠是富贵小郎君,他出门前,侍女就给他的荷包中装了足够的金银。二人这一通挥霍,好生爽快。
他们猜谜,买灯,玩火,喝了许多甜酒。
杜月棠年少,李鱼桃不敢让他多喝;她自己从未喝过这些当地美酒,便大包大揽。
是以,李鱼桃最后,真有些晕乎乎了。
杜月棠追问她两句什么,她没有回答,将脸埋于他肩头。
杜月棠便有些茫然:这么容易就醉酒的人,他还以为她很能喝呢。
他哪里知晓,李鱼桃是备受宠爱的小公主,走到哪里都有人在不动声色地控制她的饮食。无论是李簪春、李叙河,还是后来的晏棠,都渗透入李鱼桃生活的方方面面。
今夜是李鱼桃少有的吃醉的时候了。
杜月棠犹豫一下,没有与杜府的人联系。
他自己将少女背起来,背她回府。
倘若仆从们看到,必然会说三道四,传去叔父那里;所以,杜月棠绕了远路,几乎需要绕杜府一个圈。
他走得自己满头大汗、几要脱力,背上的少女却不让他省心。
夜三鼓,狗吠断续,更梆传巷。
这一路悠长又寂静。
背上少女柔软的发丝时时拂到杜月棠脸颊上,挠得他甚是痒。
杜月棠禁不住嘟囔几句。
李鱼桃昏昏沉沉,吃力听了他几句话。
醉酒的李鱼桃气性大:“我早说要剪掉头发,你还不让我剪。这会儿你又嫌烦。”
杜月棠:“我什么时候不许?你剪不剪发,跟我有什么关系?”
李鱼桃生气,猛地抬手将自己的长发再挽一遍。
她醉醺醺中,找不到可用的发带或簪钗,一低头,眼皮下却有簪子。
她直接抽了——
杜月棠怒:“你做什么?!”
他背着她,走得眼前金星乱转,冷不丁头皮一痛,青丝便披散下来。
杜月棠:“李鱼桃!”
背上的少女得意笑。
他感觉自己脖颈又被搂紧了。
少女芳香远去一瞬间,却在这一瞬间,贴得他更近,像蛇一样缠绕。
乱发擦脸,杜月棠僵住步伐,有些恍惚时,他听到李鱼桃贴耳问他:“还痒不痒?”
杜月棠含混地“嗯”一声。
李鱼桃便快乐宣布:“那你是被自己痒的,我的头发已经梳好了。你这叫、叫……自作自受……”
她“啊”一声,因为背她的少年忽然松了手。
她身下一空,整个人乱七八糟地往下摔。
若是平时,她必然会机灵地安全落地,但醉酒让她神智麻木、手脚发软。李鱼桃没有力气,懵且绝望地看着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近。
她以为自己要摔了,却又被转身的少年捞了一把。
李鱼桃像抓救命稻草一样地去抓杜月棠。
推搡间,她摔贴到了墙头,杜月棠抵着她。
他真的很幼稚,俯脸来贴她:“痒不痒?”
他凌乱的发丝拂来,李鱼桃微烫的面颊本就酡红,她仰脸时,也不知对错,眸子又清又茫。
杜月棠用发丝挠了她一下,见她醉醺醺的样子,也有点儿丧气,觉得跟她计较好没意思。
他任劳任怨,板着脸打算重新背她。
李鱼桃却忽然抬手,抱住他脖颈,将他搂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