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鱼桃不理会他。
她站在树下,抹把脸上的雨水,背着弓的后背微微发痛。
这都是今夜的搏斗导致的。
她茫茫道:“我小时候,有一年出游,走丢过一次。大约是遭遇不好,姐姐找到我时,我忘了那段时间发生的事。从那以后,姐姐、弟弟不许我离开他们半步。”
晏棠想:她还在坚持自己是死去的昭宁公主。
万一……她就是呢?
青年眸子在夜雨中变得迷离。
而李鱼桃继续:“可我既不愿意困在宫中,也不愿意让姐姐、弟弟担心。我虽然身在皇宫,却一直找侍卫陪我练箭,听人讲宫外山河志、异闻录。
“我想,等我建公主府、成亲之后,姐姐、弟弟不那么紧张了,我就与驸马一道踏遍大周河山。我们游历天下,绘制最完整的山河地舆图,做世间最般配的神仙眷侣。”
晏棠漫不经心:“听起来是不错的志向。”
李鱼桃:“我一直在为此做准备——可如今,我没有武功高强的驸马,旁人打我,我打不过;山中村民狡猾凶狠,给我的食物、水,我不敢碰;野兽、瘴毒遍地,我随时遇险。”
她仰头看雨滴穿树叶,满心失落:“沦落荒野,我又脏又臭,连一次舒爽的沐浴都得不到。本来我以为到了平木村,起码能洗个热水澡,结果却是被人喊打喊杀……身边还有一个狼子野心的人跟着!”
晏棠抬目。
雨水斜飞,他缓步向前:“狼子野心?”
诸山历历,溪喧如雷。青年仿若山林鬼魅飘移。
风雨彻旦,雨如迸珠,水珠又滴滴答答,沿着阔叶,在二人脚边淋出一片蜿蜒水洼。
晏棠温声:“说下去。”
他在她身后,淅淅沥沥雨水沿着他的衣袖、眉目滴答。缠缠绵绵,潮湿阴凉,随着他的靠近,李鱼桃抓着弓的手发抖。
晏棠;“说下去。”
青年湿漉的袍衫挨近,寸步之间,李鱼桃骤然转身,仰头厉声:
“难道不是吗?
“难道我猜错了吗——晏棠,你根本不是万民寨中的普通军师。平木村的人认出了你,他们在祠堂想抓住我,来威胁你,和万民寨做交易。你不杀三个守夜人,也是让他们回去跟蓝姑谈条件。
“我姐姐不是万民寨的主人,你才是万民寨的大当家!”
远处殷殷雷声轰鸣,闪电划过夜幕,也划过少女因愤怒而清亮的眼睛,郎君因被说中而幽静的眼眸。
作者有话说:
嘻嘻,小鱼和晏当家摊牌咯~
第18章 鱼儿游向第一场梦18
闪电划过天边的时候,晏棠恶意地想,若是这闪电再劈一次平木村,给平木村加把灾难,村子的祭祀,还能办下去吗?
但显然眼下他不应操心平木村,而应该应对这位愤怒的小娘子。
他该趁机与她决裂,还是继续哄骗她呢?
闷雷轰轰,晏棠见少女脸上全是湿漉漉的雨水,她像闪闪发亮的珍珠。
李鱼桃都猜到他是万民寨的大当家了,却不知出于什么缘由,竟然还敢指着他,几乎是在吼:
“肯定是你带着我一直绕路,绕到平木村来的!你不要以为我不懂你的心思,你就是想要收拢平木村。你和我姐姐到底是不是一伙的,还有待商榷,但你对平木村,不安好心。
“你踩着人家祭祀的点来村子,你和蓝姑拐弯抹角地博弈,只有我一无所知,被你们当做鱼饵!”
不知是雷声大,还是她吼得他耳朵疼,晏棠往后退了一步。
李鱼桃:“我猜中了对吧?你反驳不了对吧?”
诚然晏棠去平木村,最重要的目的是找盘瓠巫女的线索,但收拢平木村,也不能说他没有这种心思。
晏棠眨一下眼,李鱼桃眼圈瞬红。
“哇——”
李鱼桃抱膝蹲在地上,撕心裂肺声如崩山。
晏棠被震得眼角笑意皲裂,几乎维持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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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鱼桃在山林中哭得惊天动地的时候,平木村中,蓝姑回到自己那被火烧过的屋舍中。
多亏天降霖雨,浇灭大火,让她今夜尚有住处。
但苍天无情,平木村掩在深山老林中,又能藏多久呢?还有,晏……
蓝姑用帕子捂住自己血痂模糊的脸,检查屋子,发现自己丢了一些东西。
不知是大火烧毁了,还是有人在火前搜查过自己的屋子。
她出神时,门被“笃笃”敲两声后,连山推门而入。
斜风细雨在外,门外火把摇晃,蓝姑从连山与门的缝隙处,看到三个湿漉漉的看守祠堂的年轻人,正丧眉打眼地候在外头。
连山小心翼翼关上门:“祭祀不会停的,姑姑放心。”
蓝姑迟钝地点点头,目光落到连山高肿的手臂肩膀处。
夜里闹事的那个外乡小娘子,箭术真的了得。幸亏那小娘子没有射中连山头颅,不然……
连山:“看守祠堂的人回来了,他们果然是被晏当家困住了。
“姑姑,回来的三个人说,晏当家在找盘盘瑶巫女。难道盘瑶巫女真的南下了?晏当家比我们知道的还要早?”
盘瑶巫女。
那是古盘瑶的珍宝,可以与天相通,与他们这种失去巫术的古瑶族完全不同。完整的瑶族,本应巫蛊一体的。
蓝姑细长的眼尾,轻轻地缩了一下。
她露出一个类似哭的笑:“只要山下大人物想收拢势力,晏当家总要回来,跟我们谈。其他的……按照我们原先的计划进行。”
连山面露踟蹰,他本想再劝,但见蓝姑半张脸上的血痕黑污,他最终长叹一声,收了话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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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中,林中躲雨的鸟雀尽被震得惊恐飞离。
李鱼桃何其伤心。
她就是因为拒绝和晏棠拉配郎,才出宫打猎散心。她好端端打着猎,莫名其妙走到了十年后的莳良岭,又遇到了讨厌的晏棠。
她一个公主,连起码的温饱问题都解决不了,还被晏棠欺骗。
无论李鱼桃如何自信,心中必然饱含惊恐。今夜她被赶出平木村后,又累又饿又渴之下,再也忍不住崩溃。
这哭泣宣泄她近期委屈,自然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停得下的。
晏棠蹲在了她脚边。
他起初震惊、狐疑,猜忌她是否伪装,但她如此伤心,山雨不停,鸟雀惊飞,晏棠竟生出一种好笑的情绪。
他还以为她会拿箭指着自己,那他必然要用暗器筒中最后一枚银针了。
谁知平日头颅抬得比谁都高的小娘子,在发现他是万民寨大当家的时候,居然气得哭鼻子……还哭得这么可怜,像刚断奶的小兽。
李鱼桃哭泣时候,发现晏棠没有走。
他非但没走,还拢住上方的阔叶,衣摆抬高,帮她挡雨。
他垂目望她时,仍是平日那副眼睛噙笑的模样,看着一点不像她猜测的匪贼大头领。但他明明就是。
李鱼桃大怒:“你竟然还笑……”
晏棠摸了摸嘴角,叹:“许是在下天生爱笑?”
李鱼桃大气又大委屈,又被泪水噎得说不出连贯话,只伸手推他:“你走、走!”
小娘子气怒时力气真不小,晏棠被推得坐倒在地,袖摆摊开沾泥,没办法再给她挡雨。雨水沿着阔叶砸向她,她瘦弱又狼狈,像波涛汹涌海浪中的一叶浮萍。
这叶浮萍打向他,他竟然心脏如同轻轻针扎。动作间,他已与她拧着片刻了。
晏棠任她发泄片刻,她力气弱了,他才挣扎着倾身,一手重新挡雨,另一手握住她乱推的手:“在下虽是万民寨大当家,但与你一路守望相助,何曾害过你?”
李鱼桃嚎得更大声了:“我信任你……”
晏棠轻声:“别开玩笑了,你从不信任在下。”
李鱼桃猛地抬头,眼圈泛红,朱唇微撅。斜飞雨点劈来,她睫毛上粘着潮湿的树叶碎屑。
少女看他的眼神,又凄惨,又凌厉。
晏棠盯着她睫毛上的叶屑,略微出神:“在下并非饶舌,只是你细细想来,在下确实是你的盟友。你孤身现身莳良岭,疑点颇多,在下心存顾忌,并非毫无缘由吧?在下以身入局,也不过是想弄清楚小娘子到底是何人。在下应当说清楚了吧?”
雨水潺潺,少女抱着膝盖低头,睫毛叶屑晃啊晃。
李鱼桃声音因哭泣而沙哑:“你带我到平木村如何说?”
晏棠:“在下协助宁国公主收整山河,也包括平木村。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他迟疑一下,多说一点:“在下还有点旁的想查的事。因你身份存疑,在下此时不方便相告。倘若你因此生怒,在下只能抱歉。”
她不说话,眼皮耷拉。
是的,倘若她面对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与自己死了十年的情人长得一模一样,自己也许比晏棠更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