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叙河看着她:“工部也需要人轮值?”
相微笑了一下。
烛火之下,她的面容,让少帝身后的内宦都不觉侧目:不愧是世人口中“风流倜傥”的探花郎,这般俊美,宁国殿下却把对方打发到工部,真是美玉蒙尘。
相微道:“工部本不需要人轮值,臣是主动留守……不瞒殿下,臣才疏学浅,宁国殿下却指臣去月底的‘辩学会’上与一众学子辩学。臣少不得抓紧时间,补漏拾遗。”
李叙河:“不在家中补漏拾遗,而是在官舍,是为了好在这个时候,给上司留好印象吗?”
身后内宦:……陛下说话真难听啊。
相微垂头微赧,口中说着“罪该万死”之类的惭愧话,面上神色仍是不惹人厌烦的:“不瞒陛下,若能在‘辩学’上一展才学,臣亦知前途可期。家父正盼臣扶摇直上……只是臣认为,即使是工部,亦有不可替代之用。臣只想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不愿取巧投诚。
“但也不敢因私心而误了国策,是以如此选择。”
李叙河淡淡:“原来相郎君如此高志。”
相微:“臣惶恐。”
李叙河:“好生读书吧,朕不打扰你了。”
君臣二人寥寥数语,李叙河便离开了。
相微重新埋头读书,李叙河走过窗下,再次瞥了她一眼。
留守工部?
他不信。
读书为官者,皆有所求。不为名便为权,不是权也是财。
如他姐夫那样的人,为家族;如晏棠那样的人,为志向。他们皆有所求,便要求高官位。
而观相微科考取士后种种行为,若不是此人自大,玩脱了,被姐姐打发到了工部;就是此人的目标,一开始就是这种不引人注意的部署。
不求名不求权不求财,方寸把握得这么好,那她求什么?
有趣。
这位疑心病重的少帝走过窗棂,最后瞥一眼相微,他吩咐内宦:“去找夏二,为朕在民间,查一查这个相家。
“查查相家的祖宗八代,相家起自何方,与周遭士人的关系如何,如何辗转到汴京定居。最重要的是,调查相微从小到大的事迹。”
内宦:“陛下要用相郎君?太好了,陛下好不容易得到机会建‘三司’,可要好好把握机会,安排自己人进去。朝中上下不能只认镇国公主,不认陛下啊……”
内宦从小陪少帝长大,自然为少帝抱不平。
他被李叙河冷冷看一眼,也只是缩着脖子,依然为少帝觉得委屈。
李叙河徐徐道:“朕不管你心中怎么想,这样的话再说出口,朕便会杀你。朕的心思,即使是你,也不得妄自揣测。”
内宦不敢多言,只好记下李叙河的吩咐,去联络陛下的几位死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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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离李叙河要求李鱼桃归宫的时间,已经没差多少了。
这个时候,也到了李鱼桃每夜入睡的时间。
李鱼桃起初还撑着身体,坐在马车中,坚持与晏棠畅谈自己的梦想。渐渐的,她困得受不了,也或许是觉得晏棠安全,便东倒西歪,哈欠连连。
晏棠轻轻一摸她额头,扶住她肩膀。
李鱼桃整个人朝他倒来,抱住他手臂,额头抵在他臂上,睡了过去。
晏棠肩臂当真一阵痛。
他亦没有受虐的爱好,观察了一下她那瞌睡得天昏地暗的架势,觉得自己不可能吵醒她后,就慢慢挪动自己的手臂,想解救自己的肩臂。
晏棠手撑着李鱼桃的额头,将人慢慢放靠在车壁上。
他手臂抽出了一点,侧过脸轻轻喘口气,不想马车一晃,少女一歪倒,重新倒了过来,抱他手臂抱得更紧了。
晏棠疼得颤了一下,头往后磕在车壁上。
李鱼桃闭着眼,好似也感受到这种颠婆、摇晃。
她是熟悉这种感觉的。
在十年后的时空中,行船、走夜路、穿山越岭,都会有这样的时刻。
她与晏棠不争吵后,经常夜半时靠着他手臂,被迫听他讲课,昏昏沉沉中就睡了过去。
船只摇晃,水流欸乃,会在她的梦境中摇曳一整晚……
李鱼桃喃喃:“阿棠哥哥,不要再叫我背书了,我真的听不懂你那些书……”
晏棠抵在少女额头上的手一顿。
弱冠之龄的晏棠低头,就着车窗外晃进来的微光,看着少女靠着自己手臂的沉睡神态。
他轻声:“我什么时候叫你背书了?”
已经入睡的李鱼桃,自然是回答不了他的。
寒夜中,只听到车轮碾地声。
晏棠静静看着李鱼桃,他思量间,连肩头的痛感都忽略了。似乎有血渗出,他也没有察觉。
而抵着他肩臂的少女,却像是闻到了血腥味,脸色发白,口中急促:“不要——阿棠哥哥,躲开那只箭……你们不要杀他……”
她猛然握紧手下郎君手臂,睫毛颤抖,似被噩梦惊得,要刹那醒来。
晏棠观察着她,脸色微微发白。
他开始有了一种不祥的、匪夷所思的猜测——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梦中所见的,是否在现实中有过对照?
对照的晏棠,是哪一个晏棠?
他少时就遇到过她,但她一概不知。
他多次向她告白,她屡次回避。但是这一次,他什么也没有做,李鱼桃主动谈亲事……
晏棠靠着车壁,静静地想:
她想嫁的人,真的是他吗?
就如他少时想过的那样,她是否一直将他当做某个人的替代品……
晏棠坐在车中,脸色越来越白,衣衫上被抓痛的地方,血腥味更浓郁。
他甚至不阻止,有心等着李鱼桃从噩梦中醒来,趁她最迷离的时候弄清原委。
他看到少女睫毛颤颤、薄薄的眼皮也在晃动,她就要醒来了……而马车在这时停下,外面猛地卫士尴尬道:“殿下,晏郎君,前方是宁国公主的车驾。”
李簪春?
深更半夜,李簪春要进宫?
眼见李鱼桃要醒来,晏棠忽然不忍心惊动她。
他倾身而去,捂住少女的眼睛,将人放卧在长榻上:“还没到,鱼娘可以再睡一会儿。”
晏棠整了整自己的仪容,下车。
果然,离这辆马车没多远,就是李簪春的车驾。
李簪春根本没下马车,车帘被风吹得轻晃,排排灯笼相耀,彰显这位长公主的尊贵与威势。
晏棠被人带到李簪春的马车下,他向车中人行礼。
车门未开,门帘未掀,车中传来女郎冷漠又疲惫的声音:“你怎会在这里?”
晏棠如实相告。
车中未言,李簪春似乎在思考。
晏棠在这时主动向前一步:“臣有不情之请。”
李簪春:“既知不情,便不必说了。”
晏棠却继续:“臣请示殿下,臣可否售卖‘锦平院’?”
车中未言,显然李簪春生出疑惑,等着他解释。
晏棠:“臣入仕未久,想置私宅,却囊中羞涩。臣想在鄢陵置一处宅,名作‘长日苑’。”
“山中好长日,流景丽蓬瀛。池台带兰薄,水色上帘旌。”
他想满足李鱼桃的愿望。
他想在鄢陵,照着鱼娘的期望,为他们安一个家。
第104章 枯竭中第二朵花开17
余下数日,李鱼桃再未见过晏棠。
李鱼桃忙于读书,准备主持事宜。
晏棠竟也不找她,连信件都没有。李鱼桃却顾不上探究晏棠。
因为她说动了李簪春,由她来主持本月底的辩学事宜。对她来说,这是她给民众建立威信的第一件大事,务必让天下人信服。
李簪春要么布更换主持事宜时,被李鱼桃拦了一下。
李鱼桃想打众人一个措手不及。
她心中有一重思虑:在世人看来,辩学的主持是晏棠。
以晏棠的倒霉程度来看,他在朝中根基不稳,想斗下他的人太多了。
李鱼桃不想公布主持,她要看看,辩学之日,是否仍有人拿晏棠做文章。
若有,她替姐姐与晏棠挡了此祸、除了此灾便是。
李鱼桃想得信心满满,实际却更加谨慎,生怕自己不小心玩脱、遇害。
十月的最后一日,李鱼桃登车前往国子监主持辩学。她在途中被人拦车——便被拦得分外惊喜。
今日天寒,自天亮起便气候阴冷,似有雨兆。
有人敲车壁,马车骤停,李鱼桃惊了一下:谁敢拦车?
卫明等卫士跟在车驾四周,居然肯停车?
车门打开,李鱼桃见到站在车下、双目噙笑的郎君,一下子惊喜。
李鱼桃:“你怎么来了呀?”
跑来拦车的郎君,着最普通的素色文士袍,以布束发。衣袍宽松扬飞若鹤,他怀中用厚布包裹着一样东西。
这个被包裹的物件挨着肩头,郎君抱得有些吃力。李鱼桃猜测是古琴,但此物又没有古琴那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