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鱼桃吁口气,拉着他袖子拽一拽。
晏棠不想看她,但为了维护二人之间摇摇欲坠的关系,他只好看——
李鱼桃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张帕子,帕子中间,置放几条虫子……是早膳时的蜂蛹。
他晃了一下琉璃镜。
看到他吃惊,她愉快:“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我也猜他们不安好心。那个连山一直凶巴巴地盯着我,我不敢不吃,只好一边把虫子藏嘴里,一边喝水……总之,忙死我了。”
晏棠望着她弯起的眼睛,撑不住笑了:“真是一个机灵的小娘子。”
李鱼桃得意叉腰,但很快叹口气,抱怨:“可我既不敢乱吃乱喝,还得应付他们。我快饿晕渴晕累晕了……我们必须得赶紧离开这里。”
晏棠想问“你不是想多留几日”,却被耳边骤然沸腾起来的牛角号声掩住了声音。
他与她一道藏在墙角,看到载歌载舞、彩绘涂脸的村民们,拥着一对盛装儿女,游街而过——
“迎神降!”
“密洛陀女神佑护我族!”
“生生世世,永随女神!”
再就是李鱼桃听不懂的异族曲调,唱着神秘的祷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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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围着村子游走,李鱼桃迟疑一下后,和晏棠吊在队尾,跟着他们。
到村子中间,这里在神龛前搭建了一个高台。一对儿女走到台上,四方台下堆着木头,熊熊点火。李鱼桃和晏棠躲在一女贞树后,村民们自然知道,却无暇在意。
一圈火照耀众人诡异的脸,风一吹,火朝台上男女脸上扑。台上的一对男女骇然朝后躲,被台下的人喝住,当即不敢动弹。
司仪高喝:“族长到——”
李鱼桃和晏棠看到了蓝姑与连山。
歌声停歇,人群散开,蓝姑换了一身银黑色的瑶族服饰,头发盘得更高,发间银翅仿若凤尾。
她走到台前正中,面朝神龛,接过一把生锈的匕首。人们围着蓝姑,蓝姑身后跟着连山等几个汉子,一道走上台。
匕首一步步靠近台上人。
李鱼桃握紧晏棠的袖子,以为蓝姑要杀人,谁知蓝姑在匕首接近男女时,没有再上前。风吹着火围住高台,火舌一点点卷近台上人。
李鱼桃看得迷糊又紧张,见村人也屏着呼吸,紧盯着蓝姑的匕首。台上的男女渐露出绝望目光,女子忽然惊喜叫,原来匕首碰到火舌,慢慢显出了血。
如此神迹,台上台下振奋不已。连山那张严肃的黝黑脸,松了口气。
血滴入火苗,蓝姑举着匕首回身,高声说着古瑶族的话。
晏棠侧耳倾听,见身畔的李鱼桃满脸郁闷,他停顿一下,开口:“她说,这是密洛陀女神显灵,愿意接收祭品。”
李鱼桃有十万个问题:“若是匕首一直不流血呢?难道他们都要被烧死在火里?匕首又怎会无端流血?是变戏法吗?”
晏棠:“唔,在这里可不好这样说……”
二人小声讨论中,铜鼓敲响,村人跟着蓝姑,再次开始漫长的祷祝。
“这一对男女,将在明日出村送神,被献给‘密洛陀女神’,”晏棠聆听他们的祷告,并翻译,“古瑶族近年粮食短缺,子嗣多夭,还遭遇多次雷击、房塌……他们认为,这是密洛陀女神的警示。”
李鱼桃喃声:“所以,他们要大办一场人祭,祭到他们的‘密洛陀女神’满意为止。”
晏棠不语,盯着台上台下那些群魔乱舞的村民。
他看到被选为人祭的两个年轻人眼中的惊恐,是否自愿,不好言说。
他也看到村民们时不时朝他们这个方向瞥来一眼。也许一个人不引人注意,但一群人偷偷看、却挪开的眼神,便藏不住了。
晏棠想,他因事而不愿轻易离开这个村子。也许平木村村民们,也不想他和李鱼桃离开。
可那蓝姑允诺他们离开。
奇怪,他觉得村人是想拿自己二人做祭品。莫非蓝姑不想?
“我觉得,那被选为‘人祭’的两个人,未必自愿。他们是被逼着送死,”李鱼桃严肃道,“越是这种古老的、不肯和外人通的地方,越藏着一些疯狂的习俗。我想试试救这对男女。”
晏棠:“你没想过他们也是古瑶族人,本身就信奉女神,你救人岂不是多此一举?”
李鱼桃叹口气:“我当然想到了。所以我决定只试一试,人家若不愿意被我救,我也不多事了……但是我不想连累你,让你跟着我涉险。”
李鱼桃转身面对晏棠:“所以,夜里,你逃吧。你若还有点儿良心,便不要走得那么急——我的‘赤羽’很快就会回来找我,它一定也认识你。你带着马在村外等我,如果我救到人,就和你汇合;如果你没等到我……”
李鱼桃掐自己一把,眼中泪光闪闪:“你就骑马下山,去邕州找姐姐救我。若都来不及也没关系,只要你好好养我的‘赤羽’,我也不怪你。”
晏棠弯下身,她一滞,他的琉璃镜链子轻轻擦过她脸颊。
李鱼桃听到他柔声:“倘若在下不止有一点儿良心呢?”
她泪眼尚濛濛,心如沽水流。
晏棠:“在下早已说过,怎忍心弃你一人,你怎么还是不信?若你要救人,在下自然相助。”
李鱼桃忐忑之心一扫而空,压抑欢呼。
李鱼桃呀李鱼桃,你怎能如此机智,就哄来一个帮手呢?
作者有话说:
一个男人,对女人心动的开始是:她好可爱。
第14章 鱼儿游向第一场梦14
在他们头顶,女贞树碎白的花瓣摇摇欲坠。
此景必然诡谲。一边是蛊惑他的神秘少女;一边是载歌载舞的人祭进行时。
可真正别有目的的人,不是他吗?
晏棠眼睛轻轻眯了一下,听到李鱼桃道谢:“虽然我一人也可以,但是你愿意留下来帮我,我日后会报答你。”
她日日将“报答”挂在口上,好像他贪图她什么一样。
晏棠想笑:他倒是贪图她的性命,她愿意即刻死在他面前吗?
李鱼桃听到晏棠徐徐道:“倒也不必日后,你可以直接报答。”
李鱼桃吃惊又怨怼:忙还没帮,就要谈条件?
晏棠:“倘若我们成功,你便告诉在下,你腰下这枚玉佩的故事。”
李鱼桃怔住。
晏棠:“不行?”
李鱼桃:“……倒也不是不行。只是我的玉佩没有故事。”
晏棠:“那你本人也没故事吗?你没什么想对在下说的吗?”
他专注看她,李鱼桃半晌无言。
女贞树花簌簌落,像透白的月光。她与他在喧嚣的祭祀高台后、人群外对视。
她从未与他说过自己的“穿越”。
她以昭宁公主身份自居,他为她所迷,但只消他脑子正常,他也不会全无疑问。他对自己的爱人满心好奇,而李鱼桃想,她愿意与晏棠建立一点儿信任。
他是永泰十年的红尘陌路中,她唯一的旧人。
于是,李鱼桃认真点头。
接着,二人探听了祭祀流程后,蹲在地上,拿树枝写画,商议计策。
李鱼桃小声:“今夜,大部分村民都会守在正中祭台前,而两个人祭者要被送入祠堂里祷告。明日天亮,他们会被关进棺木,抬出村子。然后,就是我们在树林中见的那样——”
树林被烧成焦木,棺材里的人活生生被砍死。
而这居然是献给女神的祭礼。
李鱼桃压下自身的那点儿不适,说下去:“我们只有今夜的时间。这里的村民不正常:他们没想过人祭者会逃,人祭者也没想过逃。只要我们进入祠堂,同时有法子引走村民们……”
晏棠摇头,温温柔柔道:“你没看出吗?那对人祭男女虽然没有逃亡的意识,但火烧上祭台时,他们本能害怕,被台下看守的人堵住路。所以,平木村会派人看守祠堂。”
李鱼桃垮下脸。
晏棠安慰她:“运气好的是,平木村的村民们跟你我一样,都不通武艺。”
晏棠又道:“运气不好的是,他们常日伐木砍柴,比你我体魄好。”
李鱼桃抱臂,睨他一眼,再次嫌弃起跟自己同行的人,怎么不是孟疏意那种武功高强的人呢。
李鱼桃:“我有弓箭。只要拉开距离,我便不怕他们。可你能做什么?”
晏棠思考。
李鱼桃好奇:“你不会打斗,那平日在匪贼中怎么生存?用毒吗?”
晏棠:“毒?唔,倒是提醒在下了……”
李鱼桃疑惑,他微微笑:“在下懂一点儿画工,一点儿阵法,一点儿机关。”
李鱼桃:“……没了?”
晏棠:“够了。”
他眉目虽温,却有傲意,这在二人相处中首次展现,让李鱼桃怔了一怔。
李鱼桃毕竟是公主,颇有气度。用人不疑,他说他可以,她便全力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