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当朝宰相的侍从,他们自然要接管此间事宜,控制现场。
混乱中,夏二叫声“不好”,趁对方灭火时悄然翻墙逃离。
他是少帝的死士。死士在野,避免与公家相认。谁也不认识谁,才方便他为少帝办事。
夏二开溜的时候,属于“万民寨”的四个壮士机灵地跟上他——他们这种人,对中原来说是“造反份子”“逆贼”,当然不能被朝廷审讯。
县令府乱糟糟的时候,被人惊叹的机关大鸟飞离县令府,却并不像大家以为的那样游刃有余。
这架大机关当年就是一个半成品,这么多年过去,它功能未全,如今又着火。
在人前时,机关大鸟有多威风;人看不到的时候,它就像一个大火球轰然朝下坠。
晏棠勉力控制它。
李鱼桃在射杀县令后身子发软,却也在此时坚持着,跌撞奔去,帮晏棠一同控制这个大机关。
二人努力转着两边齿轮,不让这座着火后四角冒烟的大机关,坠入城中人群多的地方。
幸好此时天地昏暗,灯火未完全点亮,鄢陵城中看到这座于天上摇晃的机关的人,并不算多。
拼尽力气,二人在机关上被东甩西撞,终于在机关大鸟彻底失灵前,将其驾驭回了“长日苑”。
“哗——”
整个大机关拖拽着其上二人,一同落入湖水中。
“咕噜噜——”水流窜入二人口鼻,拽着二人向湖下坠落。
李鱼桃口鼻呛水,眼前发黑,却在起初的惊惶后,找到了自己对手脚的控制——她会泅水。
成长在汴京皇宫的她,本不应有机会学游水,但机缘巧合,她恰恰会。
她在艰难中睁开眼,张臂运水向上游时,在一片潋滟湖光中寻找晏棠的身影。
她看到了晏棠。
他正朝她游来。
她也拼命朝他游去,却发现她的衣带缠上了水下的齿轮,缠得她动弹不得。
李鱼桃在水中憋气,将要喘不上气的时候,被晏棠抱入怀中。
他扯断她的衣带,带她摆脱那些零碎帛带的纠缠,与她一道向上游。
他们的机关大鸟与水下的齿轮撞在一起,李鱼桃听到后方有轻微的“哐哐”声,耳边却嗡嗡,听不太清。
她终于上了岸。
李鱼桃手脚发软,扑倒在草地上剧烈喘气、咳嗽、吐水。
将近三日未曾进食、精神连续紧绷两日,李鱼桃体力再好,也到了强弩之末。
她心跳剧烈、头脑昏昏,趴在地上喘气时,忽感觉到灯火一点点亮堂,乐声迟滞缓慢地响起。
怎么回事?
“长日苑”被荒废近十年,园中的灯笼据说都有各处机关控着。
李鱼桃先前与晏棠入住此间的时候,从未见过“长日苑”夜里亮灯。
莫不是县令府的敌人一径追他们追到了这里?
李鱼桃张皇抬头——
灯火一点点、一重重,远远近近,明明灭灭,如游水,如潜龙。
在灯火最明亮的地方,戏台上那些吹拉弹唱的木偶小人,全都动了起来。
它们在戏台上拉着二胡,弹着琵琶;它们有人蹴鞠,有人投壶;它们走来走去,蹦跳来回,热闹得像是过节。
叽叽喳喳,这座荒园活了过来。
李鱼桃听到水流声。
哗啦啦的水流自脚下草坪下斜处流动,水流拨动,生涩整整十年的齿轮转动起来,将整个“长日苑”的后院,点缀成了此间最繁盛的人间烟火。
这就是,“水转百戏”。
这是晏棠藏在“长日苑”的最大的机关。
他修了机关大鸟,因为机关大鸟也许有用;他没有修这座水下机关,因为他觉得“水转百戏”没有用。
怎会没有用呢?
李鱼桃藏在袖中的《古盘瑶考究录》,烫得她心间战栗。
她努力睁大眼睛,看着那些台上走动、吹拉的小人,听着他们吹奏的乐声。
晏棠喑哑的声音,虚弱响起:“鱼娘。”
李鱼桃回头,看到十来步之外,与她一眼跪坐在地、散着发的苍白青年。
他的琉璃镜上全是水滴,耳下晃动的耳坠也像一只水滴,淋淋漓漓,淌入李鱼桃心头。
二人的目光,在流水般的灯火与曲乐声中对上。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水转百戏,为谁荒废,又为谁而重流?
灯火点点,乐声悠婉,李鱼桃从草地上趔趄爬起。
晏棠同样站起来,眼睛倒映着人间万火,以及这个人间中,他最爱的佳人。
李鱼桃要摔倒的时候,被他抱入怀中,她也紧紧抱住她。
这些日的艰辛与害怕,在与晏棠拥抱的瞬间,才真正放松;她才开始觉得自己安全了。
李鱼桃:“阿棠哥哥……”
晏棠似哽咽:“嗯。”
李鱼桃仰头想看他。
但她心中大石落下后,整个人精神松懈,便被眼前的漆黑吞没。
李鱼桃晕倒在了晏棠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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鄢陵县令府事件,在中原引起轩然大波。
当朝官员囚禁官吏、民女,进行婬祀,与赌徒勾结欺骗朝廷,借“祥瑞”而祸国殃民……这事件实在太严重了。
虽然鄢陵县令已死,此事却仍要查到底,不容姑息。
百姓津津乐道传奇故事:天女射杀县令的故事,搬上了戏台;宰相相微的体察民情,得到民间称颂。
大家都说,若非相郎君明察秋毫,谁管得了鄢陵县令?
这可是京畿大官,他都敢做这样的事;更罔论其他人。
与鄢陵县令有旧的官员人人自危、自查,又被朝廷一一审讯。
审查出那些县令府中被关的人,都和韦樾昔日求情有关。
一时间,韦相为首的一众高官被人彻查;以相微为首的另一众官,则在民间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声望。
然而相微声望最高的时候,朝廷一道诏书,重重扇了世人一巴掌——
少帝下诏,言相微乃女郎,霍乱朝堂,混淆纲常,蒙蔽君王,乃天下大忌。
少帝震怒,褫夺相微所有官职,将相微囚入宫中,少帝亲自审问。
天下再次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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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鱼桃昏沉中,被人带上马车,前往汴京。
时日一日日流下。
八月廿日,八月二十五,八月末日……距离少帝九月初五诞日,越来越近。
少帝为安抚民心,要在今年于“宣德楼”与民同乐三日,百官相伴左右。
这消息安抚了民心因鄢陵县令婬祀而扯出的不安感,百姓却更多地讨论相微:
“相郎君怎会是女郎?那她当官那么多年……怎么没人发现?”
“嗨,我早就觉得她不对啦。都而立之龄的高官了,不娶妻不生子,这正常吗?”
“你察觉个屁!马后炮!你先前还说相郎君有什么深爱之人,为心中佳人守身,情深似海……”
百姓讨论热烈,汴京皇宫的“福宁殿”中,倒暂时安然。
相微从昏沉中苏醒,闻到殿中的御制香。
这味香,以沉香、降真香为主香料,辅以黄熟香、片脑、安息香、零陵香等香料所制。
其香清雅,华而不俗,有提神醒脑之效。
这是少帝李叙河亲点的御香。
天和八年的时候,李叙河因一些事,而忌讳香料,殿中不再燃香。
永泰元年,李叙河亲政,政务繁忙起来时,他也需要提神,便不得不需要香料的辅助。
这味香,曾由相微所献,是她投向少帝的投名状之一。
而今,她竟在这味自己亲自献的御香中苏醒。
相微叹口气,低头看到自己衣着完好,仍是一身紫色官袍,稍微松口气。
但她知道这口气也不能全然松下:她是在自家,接到圣旨进宫伴驾,然后被宣旨的公公身后带来的禁卫军打晕了。
显然,对方必须保证她晕,才能在她人事不省的时候,将她“霍乱朝纲”的罪名公布天下。
这是李叙河授意的。
相微不禁想:他是如何知道她是女郎的?
但是,她竟也不算太意外——再谨言慎行,与君长伴十年,对方又是李叙河这样的人。
少帝心机深幽又谨慎多疑,他查出她的真身,捏着她的把柄,正是他会做的事。
可他为什么这样做?
相微思考中,听到外头传来淡淡的说话声。
她目光追随灯火而去,隔着垂帘,看到殿中外堂有两道人影。
天子穆穆,端拱垂裳。
过完今年诞日,少帝也不过二十七岁。
比起满朝朽木,少帝正是最年轻气盛、应干一番事业的年龄。
但少帝的心思,满朝上下,也没有几个人猜得透的。
只见少帝半旧常服,坐于高位,面容俊冷,眸色硬黑,淡淡地看着下方向他奏表的韦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