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听见他讲对不起,姜意南心里还是免不了一紧。紧跟着才忍不住暗自腹诽:原来自己的心眼也不怎么大嘛,原来对不起也没有那么不值钱,自己还是想听的。
“什么对不起不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也要说,我心里知道我在说什么就好,你只管听着就好。”
见姜意南是真的不想在这件事上纠结,崔衍说过这句话之后也不再多说什么,总之这事他们两个心里明白就够了。
“行了,你要真觉得对不起,今天姜汤归你去送。”
“汤还烫着,等会儿再去不着急。”
崔衍牵着姜意南的手重新在小凳子上坐下来,“方才我说的话你也别太害怕,要是雨实在不停我们就多停几天,不会有事的。”
“我不害怕,我觉得你压根就没必要现在操心这个。说不定明天这个雨就要停了,不是你说的到了岭南夏天的大雨一停就要出老大的太阳,我们离上岸还有一两天,到时候说不定地上的淤泥湿滑就已经晒干了。”
因为在意才会格外忧心,姜意南不相信押送流人走这条路走了好几年的崔衍,会每次过大庾岭的时候都这么忧心忡忡。要真是这样,他早就该做不下去这个押解官的活儿了。
只不过是这一次多了自己,这人的心里就忍不住把那些可能发生的危险揣在心上左右掂量。但其实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些事压根就不是他想就能想出个答案来的。
他想破了脑袋又如何,说不定人家强盗这几日在山上喝酒压根就懒得下来。又或者人家确实如他所想,早就已经埋伏在路上,就等着自己这群人翻越大庾岭的时候宰一票肥羊。
但不管是哪种可能,崔衍也只能带着他们去走这条路,到时候遇上了就遇上了,没遇上就万事大吉,并没有第三种可能。
思及此处,姜意南突然灵光一闪:“对哦,既然你担心,那还有没有另外一条更安全的路可以走。”
“没有。”崔衍摇摇头:“其他几条路绕得更远还更偏僻,碰上强盗的可能还更大。”
得,灵光闪完立马又没了。既然自古华山一条路那就更加不用愁了,姜意南笑着拍拍崔衍的肩膀:“放心吧崔大人,你信我的,我说明天肯定雨停出太阳,就一定会出太阳的。”
姜意南说得那叫一个笃定,笃定得崔衍还真就信了他的。然后第二天清早一起来,推开窗户看着外面还在淅沥沥下个没完的雨,崔衍自己都忍不住低头笑了。
不过雨虽然还在下,风倒是小了许多,所以也不耽误船继续往前行。船又往前行了两天,等到第二天傍晚在码头停靠好时,雨才渐渐停住。
一程水路总共走了将近两个月,姜家由北往南从春天走到盛夏,终于只差一个大庾岭就真的要进入岭南地界了。
作者有话说:
补星期天的二更~谢谢大家的支持,让大家久等了~
第72章 入岭南
下船之后人人腿都是软的,姜意南原本仗着自己身体好精神好,还前面牵着一个姜意北后面牵着一个姜意云,谁知从船上下来刚踩在地上,就跟踩在棉花上一样,要不是崔衍眼疾手快扶了一把,非得摔个狗啃泥。
“四姑娘当心。”
“我没事,就是一下子不习惯,你去忙你的。”
在船上的时候晕船,谁能想到上了岸还能晕岸?晕地?这种经验姜意南实在没有,刚说完要崔衍去忙别的,自己扭头就吐了。
好在不是自己一个人难受,上了岸的所有人包括早就习惯了走南闯北的胡商,一个个脸色都很不好看。
只有从小长在船上的船老大乐呵呵的安慰众人,这会儿怎么头晕难受站不稳都正常,找个地方歇息半天睡上一觉,明天就什么都好了。
登岸的码头连着大庾岭驿站和马上就要翻越的整条大庾岭驿路,虽然马上就要到岭南了,但真到了此地众人才发现,这个地方全然不是长安人嘴里那么可怕的瘴疠之地。
码头上的行人步履匆匆,沿着码头一路延伸,道路两旁全是摆着各种摊子卖今日鱼获的。
已经到了傍晚,人人都在吆喝着贱卖,用的还都是本地口音,叽里咕噜说得挺热闹,但整个姜家除了姜意南谁也没听懂。
姜意南也只能听个半懂不懂,不过这不妨碍她一边头晕得靠在姜意北身上,等着姜瑾姜琰和船工们把行李往船下搬,一边仔细观察码头上的人来人往。
比起姜家其他人到了陌生地方的惶恐,姜意南心里更多的其实是兴奋和一种莫名的跃跃欲试。
还差一座大庾岭,翻过去就进入诗词里的化外之地,这个地方在姜怀忠这样的士族眼里跟莽荒世界应该差不了多少,对于姜意南来说却是难得的好地方。
毕竟只看这个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群里,起码有三分之一的都是女子,就知道这地方规矩不如中原那么重。
姜家再是规矩大,但人总是会被环境影响。姜意南笃定姜家只要能安心踏实在岭南待上几年,肯定就跟在长安的姜家大不一样了。
毕竟这才不过出了长安小半年,姜家就已经从哪怕在流放路上都要一大早的去给姜怀忠和卢氏请安,变成现在有事卢氏差遣福妈妈来说一声,无事的话这些晚辈就不用过去她那边了。
“姐,你看什么呢。他们说话好奇怪,我都听不懂。”
“他们说的肯定是本地话,不过你仔细些听,他们的方言里还夹着官话,多少能听懂一点儿的。”
本朝开国快一百年了,这对于崔衍这种在朝为官的年轻人来说不见得是好事,毕竟承平日久也就意味着官僚冗重。
没什么立功的机会,除非不世出的天才和背景深厚的世家子,其他人都得放下身段一年又一年的熬,才有出头的可能。
不过对于老百姓来说是好事,没有兵祸的情况下只要不遇上灾年,好赖总归能活得下去。
连带这些偏远地方的官员们,为了能在三年一次的吏部述职上能得个优等,也会想尽办法把自己治下给做出点成绩来。
这其中有一条便是教化之功,而州学府学县学每年能出几个秀才、举人,和治下百姓能不能听得懂官话雅音,就是教化里的重中之重。
据说十多年前某年科考,那年的状元郎就出自岭南。岭南出个状元不容易,殿试过后圣人单独把新状元叫出列问话,比起学识更让皇帝惊喜的是新状元的一口好官话。
当年年尾吏部给新状元老家的县令考评就给了个上等,任期一满便调去了上等州县为官。
这事传开了之后,全国各地的父母官对于推广官话这件事就更上心了。有没有用先打一杆子,毕竟这事可比别的出政绩的事轻松多了。
现在码头上的人就是官话和本地方言夹杂着,姜意南虽然乍一听叽里咕噜什么都不明白,但只要仔细些就还是能明白个大概。
“我怎么越听越糊涂呢,算了算了我不听了,本来就头晕再听这个更晕了。只要姐姐你能听个差不多就好了,我有什么不明白的问你就好。”
姜意北是个老实孩子,姜意南让她听她还真的竖着耳朵听了好半晌。可除了越听头越晕别的什么都没听出来,最后只能甩甩脑袋彻底放弃。
“嗯,我好像能听懂一半儿。没关系,等我们在这里待的时间长了,自然就能完全听懂了。”
姜意南要的就是姜意北这个回答,要不然等到了岭南姜家个个都如同鸡同鸭讲什么都听不懂,就只有自己一个人能明白当地人说话是什么意思,岂不是显得太突兀了。现在有了跟姜意北的这段对话,就算是给自己找到理由了。
“等安顿下来咱们也不会天天出门,听不懂就听不懂吧。”
接话的是站在一旁的梅姨娘,她皱眉看着远处码头,不知道是不喜欢码头上随风飘过来的鱼腥土腥味,还是看不惯码头上那些为了早点把鱼卖光,面容看上去格外殷勤的女子们。
姜意南回头看了梅姨娘一眼没有说话,有时候一个人到底如何真的需要时间才能渐渐看明白。
梅姨娘这人谈不上多么好的好人,也一定不是个心存歹念的坏人。
她说话办事自然是想两个女儿好,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脑筋好似一直转不过弯来,有时候姜意南甚至觉得梅姨娘比卢氏更难说服。
就好像自己这段时间跟崔衍的相处,姜家这么多人自然都是看在眼里的。姜怀忠好像有点乐见其成,姜琰是已经快把崔衍当半个妹夫看待了。
姜瑾听过自己那些离经叛道的话,对比起之前对崔衍的防备他现在好像把重点都放在自己身上,老想着说服自己早点儿点头同意崔衍跟姜家提亲的事。
就因为这个他现在是三天两头就要试探自己一次,还不敢把话说得太明白,就怕刺激了自己这个还云英未嫁又性子比旁人更烈的妹妹。
哪怕是卢氏,对于此事的态度一直都暧昧不明,好像至今还没断了‘等到了岭南再给这个庶女寻一个本地人家’的心思,却又不在明面上拦着姜意南跟崔衍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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