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苦,给你送钱来了,要不要。”
“这是哪位押官,竟然还记得我?”
沈一苦,原名沈绍。原本是蓟州城里的一个大夫,虽谈不上是个神医,但因为有家传在蓟州城中也算小有名气。
五年前不知为何在看病的时候诊错脉用错药把人给治死了,从那之后就一路消沉,先是不再坐诊之后又染上了赌。右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给打断的,反正崔衍认识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个瘸子了。
“怎么,又有押送的人要死了?那这次想请我去治可不便宜。”
“这次想请你跟我去一趟岭南。等到了岭南你想回来我给你二十两银饼做路费,你要是不想回来想留在岭南,这二十两银饼算是你的安家费。”
当年崔衍押送的一家人染上疟疾,城中的大夫无人愿意来医治,还是当时驿站里的驿丞跟崔衍说起蓟州城里还有这么一号人物,崔衍把城里大大小小的赌坊都翻了一遍,才把人给挖出来。
当时的沈绍就已经改了名字叫沈一苦,他家的医馆也早就被他败光了。
爹娘带着棺材本回了乡下老家,家中几个仆人药童也都散了,唯一的好就是他没成亲没孩子没妻子,再怎么落魄也没害了旁人去。
“二十两就要我去一趟岭南,那地方湿毒瘴气大,我这身子骨去了不得折在那儿啊。”
沈一苦一听二十两银子眼睛都亮了,再一听是要跟着崔衍去岭南整个人又重新塌了回去。
“你听清楚了,我说的是安家费二十两,我带你走自然是看中你的医术,我的船上现在有痢疾,你得去给我治好。”
当年别人不愿意给流放的罪臣家眷治病,唯一一个肯治的就这个沈一苦。那个时候崔衍的想法很简单,没人治那一家子也是个死,让这个治死过人的大夫治,再怎么也能活一两个吧。
后来活了一大半,沈一苦当时拿着崔衍给的诊金赌咒发誓说自己一定戒了赌好好做人,然后转头就又扎到赌坊里去了。
这种事怪不得旁人也靠不得旁人,去衙门审流放文书的时候崔衍听了一耳朵,也没放在心上。
他治病救人自己给足了诊金,那些银饼他想要用在何处,崔衍不想管也管不着。直到这次船上出了事又没法请人老爷子上船看病,他才想起这人来。
“那诊金你能给多少。”
“这一路直到岭南再有两个月左右也就差不多了,我给你算三个月。你当年还有医馆的时候,一个月能赚到十两银饼吗。”
“好的时候能赚,基本上是赚不到的。”
“我给你三十两银饼,这一路我的人你得好好管着,死一个我只管找你的麻烦。”
崔衍这话说得挺没有道理,大夫向来都是治得了病救不了命,人各有命岂是一个大夫能强留住的。
但眼下崔衍越是这么说,沈一苦就越是心动。毕竟三十两诊金加上二十两安家费,他不光能在岭南重新安家,还能把爹娘也接过去。
有些人是身处泥潭了,染上的赌瘾也不是说改就能改了的。但他心里未曾没想过改,既然留在蓟州是改不了了,说不定走远一点还有条活路。
而且要是崔衍说得太好,沈一苦恐怕还担心这人是不是要把自己拉到什么地方去卖了,现在既然提了刁钻的要求,反而令人安心许多。
“怎么样,愿不愿意你快些答我。”崔衍见他脸上渐渐收了方才那股子赖皮劲儿,又乘胜追击伸腿在他椅子上颇不耐烦地踹了两脚,“本官还赶时间,你不愿意我找别人。”
这话说完崔衍转身就走,自己走就罢了还不忘拉着两手还提满东西的姜琰一起走。姜琰此刻人已经傻了,心里憋了一箩筐疑问都不知道从哪儿问起。
“诶,诶!你着急什么啊,我说了我不答应了吗。只不过要我去可以,有一件事你得先替我办了。”
“什么事赶紧说,痢疾是个什么情况还要我跟你解释,我不着急我能来找你?”
瘦得比流放了两个多月的姜琰更瘦的沈一苦,手脚并用从椅子上爬起来,朝一旁不远处的赌坊看场子的人指了指:“劳烦大人帮我把欠的钱给结了,我马上跟大人走。”
一共八两银子,钱是姜琰出的,两人才把沈一苦从赌坊里带出来。也没必要再回家收拾东西了,两人带着人上了马就出城沿着陆路往前赶。
要从陆地上追船就不能追在船后头跑,官船大私船小,真要是这么追再有两天也追不上。只能是先走陆路往前赶一截,再从水路驿站的码头乘小船顺流往回走,这样才能尽快回去。
崔衍带着沈一苦一匹马,姜琰带着大包小包的药和别的东西一匹马,三人一边赶路崔衍一边把他的打算跟姜琰说了。
现在才刚过鄂州,虽说已经有诗人说过青草瘴时过夏口(鄂州),到了此地就已经有了瘴气,但这会儿比起之后真正入了赣江进了岭南,那才是真正到了瘴疠之地。
要是不找一个像沈一苦这样的人一路跟着,且不说三天之后到了水路驿站上岸之后是不是还要另找大夫,大夫好不好找。
只说这一路往后的艰辛和苦楚,崔衍即便不在意姜家到底是不是能都活着到岭南,那他还能不在意姜意南的性命吗。
这个时候了也不用挑剔沈一苦这人如何,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只要医术过得去就行,毕竟要不是到了他这个份上,三十两银子就想一个医术好的大夫跟着走一趟岭南,那纯粹就是想屁吃。
至于沈一苦的身份也好遮掩,就说他崔衍这次路上病了不得不请大夫跟着。即便沿途的驿站或是州衙知道了,也顶多背地里笑话他这个崔家的郎君娇生惯养,出来当差还要带个大夫罢了。
姜琰听着崔衍的解释彻底放下心来,沈一苦却忍不住翻了好几个白眼。他是大夫见过的人多,这些年混迹赌坊更是什么人都看过了。
崔衍这幅看着公事公办但其实对同行之人耐心至极的样子,让沈一苦忍不住问他,是看上别人家姑娘了还是看上这人了,气得崔衍差点儿把沈一苦扔到水里去。
直到三人带着药赶上官船,沈一苦呼哧带喘坐在甲板上看着崔衍温柔得不像话,低声问从船舱出来的姜意南有没有不舒服的时候,才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大笑:果然是看上别人家的姑娘了!
第59章 蜂蜜粽子(二更)
姜意南看了一眼跟着崔衍追了一路,这会儿累得坐在甲板上起不来的沈一苦。
那腌酸菜似的衣裳松垮地挂在身上,脚上的鞋一只穿着一只鞋趿拉着,因为是乘小船一路追过来,脚上的鞋和裤子都湿透了。
“真把大夫找回来了,这么厉害。”
“嗯。怎么样,船上的人可都还好?”
真不怪姜意南以貌取人,实在是沈一苦这幅尊容和打扮实在是有点儿不那么整洁体面,所以憋了半天也就只能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谁知崔衍好像对姜意南说的话都有了自己再翻译一遍的本事,姜意南说自己厉害,崔衍便也觉得自己确实挺厉害,还轻轻嗯了一声才问起船上的情况。
“不好,你走的这半天家里又倒了几个,贺姨娘本来是抱着幺姐儿在睡觉。等你们下了船我去敲门想看看幺姐儿怎么样,才发现她已经病得起不来床了。”
“吴姨娘本来在照顾三姐姐,好好的突然说肚子疼,紧跟着就开始拉肚子。”
崔衍他们一走,姜意南就找船老大仔细问了痢疾的症状和起病的时间。痢疾看似爆发得急,但其实也有潜伏期。今早姜意云她们一个个都说身上乏力没劲儿,就是很典型的早期症状。
船老大行船多年,类似这种病见得也多,这也是他会同意崔衍安排的原因之一。按照常理来说今天刚刚起病,接下来两天一定还会有人被传染,但很大可能还不会太严重,等到了下一个水路驿站下了船,那时候才是最凶险的。
这话的确安慰到姜意南了,但也就安慰了一下下。等从甲板回到船舱之后,一开门就看见吴姨娘一脸苍白坐在床边那样子,那一颗心啊瞬间就掉到谷底了。
“我看吴姨娘都这样了,就干脆把各个舱房都走了一遍,把已经有症状的,或者觉得自己有点儿不舒服又说不上来哪儿不舒服的都筛了一遍。”
筛出来之后,姜意南都觉得自己腿有点儿软。
姜家除了先起病的姜意云、姜意风、幺姐儿和陈氏与梅姨娘,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又多了吴姨娘、贺姨娘和一直嘴硬自己没事,但脸色已经难看得不像话的姜怀忠。
许长安那边黄氏也开始不舒服了,不过好在她症状不重,至少还能撑着继续照顾已经捂着肚子哎哎哟哟喊疼的许长安。
“小胡也病了,他本来是看着那两个差役,看着看着说身上不舒服。我过去看他的时候他还托我去跟徐老说一声,想着是不是再让船老大找个船员来暂时替一替他。”
当时小胡的话还没说完,被莫名其妙看管起来的差役就在门里边气急败坏的喊,说他们里头也有一个人不舒服,让那大和尚赶紧送一碗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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