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或是今天下午或许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何,甚至堪称刻薄的刁难,一点一滴落在旁人身上或许还有可能忽略,可都是落在自己身上跟自己相关的,真的就一点儿都发现不了?
只不过发现了又如何,就像方才姜意南说的一样,他也是要回长安的。更何况他的情况和处境跟卢慎之相比,恐怕更得小心翼翼。
前些日子听两个差役闲聊时就得知,崔衍入刑部已经五年多了。
刑部押解官,从八品上。不到二十三的年纪能有这么个官职在外人看来已然是很好,但对于崔氏子弟来说,他走的这条路不光艰辛也算不得多风光。
说得难听些,不过是因为押解官这份差事太苦太繁杂,才能轮到他来补这个坑。若是旁的轻省又清贵的官职,便是他娘求到娘家去也求不回来。
为此崔衍甚至耽误了说亲,差役们说崔家的郑大娘子担心儿子年纪轻,成亲之后移了性情光想着妻儿无心前程,把仕途给荒废了,才推了好些人家上门说亲。
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郑大娘子心气儿高,要是当时就给儿子说亲。一个长安城里八品散官的儿子,即便他姓崔能选择的人家也不多。
旁的不说,要是当时姜意南的年纪相仿,郑大娘子想要跟姜家结亲,不论是姜怀忠还是卢氏都不会答应。因为姜意南作为刑部郎中的女儿,够得上更好的亲事。
崔衍至今没有成亲的原因只有一个:他家希望他能替他自己替崔家争口气,他的前程越明朗有希望就越能娶到更好的妻子,得到岳家更好的助力。
这样的想法无可厚非,至少郑氏在替儿子谋划前程这件事上已经尽了她全部的心力。
所以越是这样崔衍才越是步步为营步步小心,押送姜家这种明显一看就是苦差事的活儿,他为了能调到都官司任主事也来了。
只要他能把这趟差事办好,回去升任都官司的主事,二十三岁刑部主事,跟一年到头出一趟差事,随随便便就得出长安大半年的押解官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就差这临门一脚,姜意南拿脚指头推测也能笃定他一定不会为了这点儿是似而非的所谓‘感觉’而误了他的前程,耽误了崔家起复。
所以姜意南放心得很,她现在不过就是有些阴暗地利用了他这点儿感觉,帮自己把姓卢的解决掉罢了。
至于崔衍,等姜家到了岭南,等他一定要回长安,等他回了长安当上主事,家里开始给他张罗亲事之后。这点儿算不上事的事和自己这个算不上什么人的人,就都该成了岁月长河里微不足道得甚至都不用提及的东西了。
唯一值得被唾弃一下的,应该就只有看清楚了这份感觉,还利用了这个感觉的自己。
可偏偏姜意南对此并不在意,自己眼下最重要的只有活下去,然后好好的活下去。卑鄙就卑鄙吧,算不得什么。
这些话不过在心头一滚,没法跟姜意北说。心里虽想着这算不得什么,此刻却也不想再回头看守在院门口的崔衍,只得牵着姜意云的手赶紧回了屋内。
姜意南一进院子就被姜意云叫过去,两姐妹站在拐角处嘀嘀咕咕老半天才进去,崔衍也不做声就这么看着。
隔得远听不见二人说的什么,目光却久久不能挪开。却又不敢看得太过分让人察觉,便只得垂下眸来摆弄插在腰间的短剑。
短剑是姜意南用来杀过人的那一把,那天她递回给自己就再也没有问起过这把剑。
崔衍把剑上的学擦拭干净之后就一直随身带着,毕竟是杀人,即便那人是个恶人是个强盗,他也担心姜意南会因为这件事不安甚至留下什么阴影。
谁知这姑娘能吃能睡能干活能赶路,唯一一次夜里惊醒还是因为蜈蚣。等把蜈蚣给弄了,自己这边刚定下心来人家那边就已经睡得打小呼噜了,什么阴影什么不安,好像都成了自己的杞人忧天。
这女子心不光野还硬得很,甚至今晚她的所作所为崔衍也不是一点儿都看不透。
但看明白和想明白总归是不一样的,崔衍低头把玩着短剑,手指抵着剑柄把短剑推出来又落回去,手上重复着无意义的动作,心里说不清想的是什么。
直到姜意南和姜意风进了屋内,没过多会儿又看着卢慎之从姜怀忠的屋里出来,越过自己出了小院,原本已经漱了口的唇齿间莫名又尝出一丝春笋的清甜。
连同原本放在心里掂量来掂量去的事,也顿时都散了。既然已经吃了人家姑娘的饭菜,不过一个卢慎之罢了,倒也算不得什么多为难的事。
一夜无梦,道观里的床比之前那些小庙旅店里舒服许多,一张通铺又只有四个人睡,第二天一早别说姜意南和姜意云,便是两个姨娘也跟着睡过头了。
几人都是被敲门声给惊醒的,门外站着的是来送早饭的贺姨娘。幺姐儿早上起得最早,她怕小孩儿醒了待不住闹腾吵着同屋的其他人,就早早的抱着孩子从屋里出来。
“这么早就把孩子抱到外面待着,万一着凉了怎么办。光想着不吵着她们睡觉,就没想过孩子病了到时候赶路也是麻烦。”
吴姨娘毕竟在姜怀忠跟前得宠多年,她周身的气度和规矩其实是最贴近卢氏的,前些年府里的奴仆们都说郎君对吴姨娘实在好,明明是个姨娘,吃穿用度却都只比大娘子差一点儿。
这样长年累月的供养,自然能把人也养得越发矜贵自重。眼下吴姨娘哪怕已经单方面跟姜怀忠闹翻了,已经养成的习惯却不是那么容易改的。
她觉得这么多人同睡一个大通铺实在不像话,每夜都是合衣睡的,为了怕弄皱衣裳还专门挑了一件睡觉的时候穿。
所以这会儿姜意南几人还在手忙脚乱穿衣梳头的时候,吴姨娘已经施施然先下床,接过贺姨娘手里提着装粥的陶罐,让她赶紧去院子里把独自趴在石凳上玩儿幺姐儿给抱进来。
“早上的露水重,以前在家的时候早上我是决计不让云儿就这么出门的。便是去大娘子院子里请安都必得披上斗篷大氅,要不然着了凉可不是闹着玩的。”
早上的道观忙得很,小道士把姜家的早饭拿小筐和陶罐送过来,往院子里一放就走了。
吴姨娘从贺姨娘手里把幺姐儿接过来,贺姨娘又转身出门去拿馒头。馒头和小菜拿回来吴姨娘就又开始念叨,还得是抱着幺姐儿念叨,听得姜意南忍不住把头侧到一旁去,实在是不愿听了。
反倒是在摆碗的贺姨娘情绪平稳得很,吴姨娘说什么她都听着。或者说自从她见过她哥之后,她的状态就一直都是这样,不管什么情况什么处境都犹如古井一般,无波无澜。
“吴姐姐说得对,下次再抱幺姐出门是该给她添件衣裳。”碗盛满粥,把筷子摆好,贺姨娘从吴姨娘手上又重新把幺姐儿接过来。
“你们快吃吧,我过去看看福妈妈她们。”说完这话,贺姨娘便又不紧不慢的走了,看不出意思不耐烦。
她这样,反而把还想要说教啰嗦的吴姨娘憋得不轻,脸色一阵红一阵黄。
运气老半天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憋了老半天才憋出来一句:“你们看看她那样子,怕是人跟着我们上路,心还落在那个县城里了。”
“贺姨娘要是没心,干嘛来叫我们起床,最好就是等馒头和粥都凉了我们再吃才好呢,您说是吧吴姨娘。”
“姨娘快吃饭吧,吃了饭好赶路。今天明天脚程快点儿,明天下午应该就能进襄州城了。”
姜意南先怼一句,怼得吴姨娘脸色难看极了。刚想要还嘴吧,又被姜意云接上这么一句给打断了。气得她心口都疼,却又实在说不出什么话来。
把吴姨娘挤兑回去,一屋四个人终于踏踏实实吃了一顿安生饭。不过也就这么吃顿饭的功夫,姜意南刚把筷子放下门口就又来人了。
这次来的是卢慎之,人家一脸郑重地站在门口,先朝梅姨娘和吴姨娘拱手作揖,随后微微转过身冲着姜意南:“表妹,可否借一步说话。”
第34章 我想带你回去
‘不借。’
姜意南在心里回了一句,面上依旧维持平静。卢慎之站在门外不进来,她也就起身站在桌旁不出去。
“表哥不如进来坐坐吧,有什么话咱们坐下说。”
姜意南神色寻常,看不出一丝异样。但卢慎之还是因为她的话怔了一下,他不信姜意南会不知道自己的意思是想单独跟她说话,可现在她的态度明显是抗拒的。
“表妹,有些东西是我从长安专门给你带过来的,原本想要让姑母转交给你。可姑母说让我自己来给你,我拗不过姑铊薛母就来了。”
这话听得姜意南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原本对于这个便宜表哥,她其实也谈不上多么讨厌,毕竟这个人从头到尾也没有做什么坏事。
他觉得自己喜欢原主这个表妹,就合乎礼法的先跟父母说,征得父母同意了之后再按照礼数来上门求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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