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衍从小习武耳力更盛,他则站在侧边透过窗棂的缝隙往里面看。两人这姿势一个潇洒写意一个朴实无华,搞得崔衍余光一扫到蹲在自己脚边的姜意南,就忍不住多看一眼,再看一眼。
“为什么啊,他们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去他们屋子里看过了。别看穿得不怎么样却还有家底。把他们这一票干了,咱爷俩起码半年不用愁吃喝。”
“流放出长安这么多人,你见过几个押官和差役这么和颜悦色。这里面肯定有门道,不该碰的我们不要碰。”
“寨子里容不下我们,这里就是最合适的落脚点,不要为了一桩买卖坏了以后的事。还有那个崔押官你更加不要招惹,他不是普通押官,动了他和他的人都是麻烦。”
老光头的声音有些暗哑,烛光映照在脸上半明半暗。虽然他嘴里说的是要放过姜家,姜意南却还是听得心里生寒。
她抬头去看崔衍,发现崔衍也正好看向自己。两人都清楚对方明白老光头说的‘以后的事’是什么,左不过是借这个小庙当个壳子,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那些勾当或许是宰了一次了事,但更有可能是要把这个庙做成一个污糟地儿,或骗或抢些女子留下来,做成长久的暗女昌皮肉生意。
姜意南紧紧抿着唇连嘴角都微微往下耷拉,一看就是很生气了。崔衍冲她微微摇头,示意她悄悄往后退。
姜意南忍不住又把耳朵贴近窗户,里面聊的话题已经转到山寨上面去。
听他们话里的意思,这一对便宜父子本来在强盗窝里还是个头目,因为当儿子的色迷心窍跟寨子里大当家的女人勾搭上,被发现之后才叛出山寨。
崔衍之前的推断也并没有错,这个小庙离蓝田驿太近,位置又正好处在进了七盘岭之后第一个经过的落脚点。
即便因为隔得太近,许多赶路的商人旅人并不会选择在这个庙里落脚投宿,但脑子正常一点儿的强盗都不会把主意打到这个地方来。
他们两人是被逼无奈,出了秦岭入了城再让他们干强盗的勾当他们没那个胆子和本事。用不了多长时间,他们就会变成县城里最普通的泼皮无赖。
在秦岭深处找个寺庙道观强占,又怕那地方离他们的山寨太近,消息早晚会传回去。
他们毕竟只有两个人,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若是山寨大当家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哪天夜里派人来把两人杀了恐怕都无人知晓。
他们只能贴着大山和外面这条线来回游走,好不容易找准这个庙又成功夺了下来,要他们为了一票肥羊失了来之不易的落脚点,确实值得犹豫再犹豫。
听到这里崔衍的心放下来大半,伸手在姜意南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两人便又偷偷摸摸悄无声息从禅房院子里出来。
从院子里出来,正好面对着禅房远处有一块巨石。两人躲在石头后面正好遮挡个严实。
禅院只有一个出口,就算半夜这两人其中有人突然改变主意又想要干嘛,守在这个地方也能第一时间发现。
两人打定了主意要在这里守上一夜,崔衍也没打算说什么这里暂时没事,让姜意南先回去的蠢话。
只是之前两人在一处总归是有事要干要商量,压根就没时间和精力去想别的。现在停下来并肩坐在巨石后面,空气里除了随风传来树叶轻轻扫动和夜露的味道,就只有对方和自己的呼吸声。
姜意南毕竟没有功夫,呼吸声比崔衍的要重一点儿。崔衍仔细听着她的呼吸声,想要找个话头儿打破一下有点尴尬的气氛。
可不知怎的,脑子跟被浆糊填满了一样怎么也转不动,连呼吸也不知不觉跟着姜意南的节奏跑偏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姜意南正用一种‘你怎么了你没事吧’看着他,崔衍整张脸唰的一下就全红了。
“你没事吧。”
“没、没事。”
“到底是没事,还是没没事。”
双重否定表肯定,姜意南故意带着几分戏谑的问,崔衍原本不知道怎么就尴尬得不得了的心,竟然又莫名其妙地慢慢稳了下来。
“四姑娘怕不怕。”
“怕啊,死人和强盗谁不怕。”
“可我没看出来四姑娘怕。”
崔衍这话不是恭维,是真的有些好奇。这半天里他总是忍不住偷偷打量姜意南,他甚至还想过要是换做自己是她这个年纪,初逢家中大变能不能做得这么好,想必也是不能的。
“你再看看?”姜意南把手伸出来,抬起手臂悬到崔衍面前:“看见没有,这会儿了还在抖呢。腿抖得更厉害,刚刚趴在禅房窗户外面的时候都直发软。”
这话不是假的,也就是现在没地儿给自己量个血压,要不然自己这会儿说不定都足够进卒中中心观察的指标了。
白生生的腕子就这么杵到自己眼前,本来觉得自己最近心脏好像有什么问题不太好的崔押官,一下子就觉得更加不好了。
可这事又没法跟姜意南说,怎么说呢?说自己看不得她的手,看了就心跳得难受?也太荒谬了。
不过好在崔衍是个大方人,他有些慌不择路地挪开目光嗯嗯啊啊敷衍了几句,便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剑来递给姜意南,彻底把她的注意力换了个方向。
“你们这一路上还是流人身份,这些刀剑利器按规矩不能近身。不过今晚不一样,要是等会儿真有什么情况,你拿着这个傍身。”
“手抖不怕,抽出刀来胡乱砍杀也没关系。四姑娘只记住一句话:寸铁在手,有万夫不当之勇。再好的功夫也怕兵刃,四姑娘尽管下手,有什么后果我来担着。”
姜意南接过崔衍递过来的短剑,小心翼翼拔出刀鞘看了又看,一直在细细密密直哆嗦的手和心,在把剑看过的这一遍又一遍的过程中,整个人也随之渐渐平复下来。
“崔衍,多谢你给我这个防身。你放心,今晚上我会尽力保住我自己的命,不会给你惹麻烦。”
“但事情都有个万一,若是真碰上那个万一了,你千万别觉得是你没拦着我今晚非要跟过来。你就记着命是我自己的,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我为了自己的性命,跟你跟任何其他人都没有关系。”
姜意南说话的声音很轻很轻,为了在这静谧的夜里不惊扰到禅房里的人,她甚至又往崔衍身边凑近了一些。
崔衍从未听过这样的话,像是在安慰自己又更像是在表白心志。他看向姜意南,目光正好撞进她的眸子里,姜意南眼神里的郑重其事让崔衍浑身一震,不知不觉间连喉咙都有些发紧。
“为什么要这么说。”
“因为从今天下午我把崔押官从斋堂叫出来那一刻起,你脸上和眼睛里就写满了你要对我负责,不能让我出什么意外。”
“但我觉得一个人承担另一个人的性命,这件事太重了。”
姜意南说的是真心话,上辈子朋友们都说自己太宅,和朋友在一起的时候又总是最容易游离在外的那一个,对此姜意南的态度一直都是笑笑不说话,更加从来不解释。
她当然不是不喜欢自己的朋友,可有句老话说得好:落地哭三声,好坏命生成。命理一道姜意南不懂,她只是觉得自己这个性格就是这样天生的,改不了了。
现在跟崔衍把话说得这么硬邦邦的,也是想要提前打消他的顾虑,毕竟自己连穿越这种离谱到家的事都碰上了,等会儿万一真的就发生意外了也不怎么出奇。
“四姑娘说得不对,我是这一路的押官,你们身为流人能不能再走到岭南,我该负责。”
“押官这话说得自己都不信吧,这一路押官对我们耐心得太过了,想来是因为父亲的原因,对吧。”
黑夜真的是最好的伪装,平日里不能说的不想说的,或是完全没必要说的话,都会因为夜色的遮掩不知不觉就说了出来。
“对,四姑娘聪慧过人,什么都瞒不住你。”
不知道姜意南说的哪句话戳中了崔衍的点,原本脊背都还紧绷着的人忽然间放松了下来,连说话的语调中都带了几分笑意。
“什么聪慧不聪慧的,押官不用打岔。反正我要说的话都跟你说了,你记住就行了。”
“行,我记住了。不过我要说的话方才也都跟四姑娘说过了,四姑娘也记住就行了。”
“你!”
姜意南没想到这人还学会拿自己的话来怼自己了,一时间都不知道是笑还是生气才好。
不过转念一想,两人今晚还得相处一整夜,又觉得算了算了没必要为了这点儿小事跟他争,整个人便重新靠回巨石上等着天亮。
气氛重新安静下来,两人都不再觉得尴尬。静谧的夜和满天的星子带来的是另外一种安心。
心定下来时间就过得快,本来以为会枯燥乏味的守夜不知不觉就到了天蒙蒙亮的时候。
黎明之前困劲儿最大,姜意南已经闭着眼听着崔衍的呼吸尽量调整节奏。晚上这人教了一个调理呼吸的法子,学会了确实挺舒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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