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家两个妇人哭诉得真心实意,姜意南看得出来她们是真的觉得自己冤枉,因为比起那等收重租恨不得给佃户扒层皮的富户大户,他家可是要好多了。
但现在出了人命,事情就不是那么简单了。姜意南端坐在上首尽量保持脸色平静听她们说话,不插嘴也不多问哪怕一句话。
或许就是这种过于冷静甚至于都有些冷漠的态度,让本来还挺理直气壮的两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就连一旁的钱娘子都尴尬得有些坐不住了。
“几户佃农啊。”
“什、什么?”
“这位婶子方才说几家佃户,到底是几家您给我个准话,我也好帮您去问啊。”
姜意南明白郑家乃至整个郑村的打算,死了人有苦主,那就把参与了打架又活下来的人抓了就行。杀人偿命没什么好说的,更多的就不要再追究了。
她甚至都能猜到郑家昨晚已经给几家苦主,和注定要赔命的那几家说好了,让他们别闹别吵该怎么着就怎么着,至于给了多少安家的银子那就不好说了。
但不管给了多少,姜意南都不可能让这种事在自己这里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真要是她们在自己这里走通了关系,让崔衍轻拿轻放了,日后崔衍这个县尉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总共、总共是五家人,都是……”
“都是郑村的佃户是吧,那我知道了。婶子放心,这事等云骋晚上回来我就跟他说。”
姜意南装傻装得那叫一个清澈无暇,好似到底有几户人家都不知道。
“不过婶子可千万别只指望我,我这人的心思都在茶行上,这事清远县城的人都知道。前几个还因为这事跟咱们崔县尉吵了一架,到时候他要是不听我的,婶子们可不能怪我。”
“不怪不怪……”
两人之中的哭诉主力话还没说完,就被另外一个人给戳了一肘子打断了。
什么怪不怪的,人家明摆着就是在拿话堵嘴,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嫂子是个什么脑子竟然连这都听不出来。就这么个女人竟然还能生出个秀才来,真是老天不开眼!
姜意南打蛇打七寸,郑村的女人哭诉得再多她只问一句到底几家佃户,就问得她们哑口无言。
毕竟别管她们把其他的理由说得多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只要姜意南把五家佃户这种话跟崔衍一转达,郑家就还得因为撒谎在崔衍跟前吃瓜落。
姜意南却不管她们这么多,甚至还很体贴亲切地追问她们怎么了,是不是还有什么漏了的情况没说明白。
“二位从郑村赶过来不容易,有什么话尽管跟我说,我虽管不了什么事,但你们说的话我一定会一字不漏地转达给云骋,到时候他会秉公处理,不会冤枉了你家去。”
“不用不用,我们没什、没什么要说的了。县尉娘子好生歇着,我们这就先走了,先走了……”
甭管真的假的,反正姜意南是把人噎得不轻。钱娘子没有跟着那二人一起走,而是以一种探究里又带着几分审视和忌惮的眼神看着姜意南。
“嫂子,你别这么看着我啊。我不装傻她们怎么会走?这次的事又怎么可能是她们两个妇人到我这里哭一哭就能解决的,我这样好歹不得罪人。”
“我也不过是个内宅女眷,从小家中父母就一再告诫我为人妻一定要贤良,哪怕不那么能干都不要紧,但是一定不能背着丈夫自作主张。嫂子您说,这个话有没有道理。”
当然有道理,只是这个道理要是能不这么夹枪带棒就更好了。钱氏笑得有点儿勉强,“弟妹千万别误会,我也就是凑巧碰见她们了,这郑村的事我也还稀里糊涂的呢。”
“是吗,那嫂子等李县尉回来可得好好问清楚。毕竟这人命官司好断,土地和人丁税米的事才叫麻烦。”
“我们家云骋就只有一把蛮力气,让他查案子管管刑狱还算在行,旁的恐怕到时候连忙都帮不上李县尉的。”
别跑,谁也别想跑。姓了个崔不是得了块免死金牌,也别以为崔衍这就非要靠这个县尉成就一番多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业来,别想着有崔衍顶在前头就把他当枪使。
这话说得钱娘子连勉强的笑都维持不住,从姜意南院子里出去的时候脚底拌蒜,要不是一旁的桑叶手快把人扶住,非得摔个结实不可。
郑村来人找姜意南,青豆想要去前衙告诉崔衍,可刚进前衙县尉的院子就被九郎给拦下了。
“九郎,七郎在不在。”
“在,不过这会儿你不能进去。”
“奴是有正事跟七郎说。”
“我知道,郑家让女人出马来哭可怜了,她们一下驴车我就知道了。”
“那……”
“那也不能进去,里面一个县尉一个秀才,一个大村的耆老和乡绅,你进去算怎么回事。”
九郎很喜欢青豆,在他看来青豆这小子机灵却又不光有机灵。等再大几岁,肯定能比林志远用着更顺手。
“你也不用着急,你们大娘子不是软柿子,不过两个村妇罢了难不倒她。你有这个操心的功夫不如出去给她把轿子备好,说不定轿子备好她那边的事情也处理得差不多了。”
今日一早崔衍到前衙这边来,九郎刚要跟他说隐田的这个事,他就先把这个案子在他手上必须先就事论事的准绳给定了下来。
乍一听这个的时候九郎怔愣了一下,苦主昨晚没有带回来,带回来的只有郑家的人。这件事对于九郎来说一眼就能看明白要紧的关窍在什么地方,就是隐田和隐户。
现在不过过了一夜,崔衍就把重点给改了。九郎的第一反应是难道隐田和隐户就不查了?好不容易有郑家这么一道口子能撕开,难道就不管了?
但等到崔衍把姜意南跟自己说的话说给九郎听过以后,九郎沉默了很久。他确实没想到苦主今年冬天该怎么过,不是故意不去想,而是从出身到从小到大的经历,都让他空谈由于落地不足。
现在有人给他点透了这一点,九郎也不会固执的非要揪着隐田隐户不放,只是姜意南这个人在九郎心里不免又变得不一样了些。
他来之前去了一趟长安,郑大娘子难免在他面前抱怨过,觉得姜意南这个儿媳妇心机甚重,要不然怎么能把自己的儿子拐到岭南去。
现在看来还是崔衍这小子福泽深厚,才能娶了这么个娘子回来。要不然就自己和崔衍二人的德行,这次的事很可能要闹大了不好收场之余,还全然忘了那五家苦主的日子该怎么安置安排。
第145章 听不存在的人说话
县城、甚至更底下的这些弯弯绕崔衍不如熊伯阳和李勇山,但论到对付犯人,崔衍一个打他们十个。
早上崔衍收拾好入了前衙县尉的院子之后,没有着急干活儿,而是差遣身边的杂役去街上买了不少吃的回来,一半送到老徐屋里去,一半分给兵曹刑狱这边的典吏衙役。
昨天崔衍死活一点情面都不给,非要把郑村的人给带了回来,人人都以为他一早就要拿人开刀。
谁知道这位七郎反而闲适起来,吃了早饭还要泡壶茶摆两碟茶点,只差手里再拿本书就全齐了。
见他这样身边的文书衙役也不敢问,九郎敢问但是他不问,想明白了的九郎比崔衍还沉得住气,说是今日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他就先回去了,昨儿忙了一整天累得慌,得补上一觉才行。
人最怕被这么晾着,雷厉风行三板斧哐哐哐下去反而好了,只要崔衍肯出手郑村的人就总有办法找到他的弱点,或钱财或女人,总之什么都可以。
要知道在郑家的那两个女人也不是独自来的县城,她们的驴车上还坐着两个郑家的男人,其中一个就是郑村的里正,郑怀古的爹。
他们来之前都商量好了,女人去官署后衙跟姜意南这个县尉娘子哭诉,毕竟他们打听来的姜意南也只是一个二流世家养的庶女。
才不到二十的年纪,哪怕见识广一些大概也是个面子薄的,肯定经不起软磨硬泡。
男人这边则找那个老家就在郑村的衙役去打听,看看今日崔县尉是个什么章程,弄清楚崔衍的态度再对症下药。
谁知道这对夫妻一个比一个会装傻,两个妇人逃难一样从官署后衙出来,等在驴车旁的男人问明白什么事之后正要抱怨她们太没用,那家在郑村的衙役就也臊眉耷眼地从县衙里出来。
“崔县尉没说今日什么章程,大爷爷要不您还是先回去吧。回去等消息,县衙这边一有消息我肯定马上告诉你们。”
“你小叔叔还在牢里我能放心回去?你别说这些没用的,我问你,昨晚上那姓崔的有没有为难咱们家的人。”
“没有,这个真没有。把人带回来以后就送到牢里去了,多一句都没问。”
崔衍管兵曹刑狱,县衙里一大半的衙役捕快都归他管着。这衙役虽然是郑村的人,但这些时间跟着崔衍和老徐,心里那个天平早就往另一边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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