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崔衍把这枚玉佩收在包袱里,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玉佩只要不在他手头随时都能看见,崔衍这心里就不踏实。
不踏实了只好又翻看包袱去看两眼,一天下来折腾个七八九十回,转过天来崔衍就干脆把玉佩给系到腰间了。
鹤氅为青玄色,袖口与衣襟袍边都压了一道银灰暗纹的滚边。原本他要这个颜色的时候郑氏还不乐意,自己儿子正是风华正茂的好时候,何必穿这么重的颜色压气色。
对此崔衍只笑得无奈,长安流放官员出京多是春季,有时候到了下半年深秋之后,只要不是重罪都会推到第二年再出发。
为的就是流放路上别遇上寒冬腊月,毕竟判的是流放的意思就并不是非要这些流人死在路上。这些流放的官员后面还指不定站着谁,实在没必要斩尽杀绝。
正好他们这些押解官也不用在路上过年,毕竟这本就是一份苦差事,要是连年都要在外面过,这份差事恐怕就更没人愿意干了。
家中几件样式差不多深色氅衣斗篷都是拿来路上穿的,就该用玄清墨灰这样的颜色。况且崔衍五官模样已经够出挑的了,拿这些重一点儿的颜色往下压一压是好事。
“郎君这是准备自斟自酌?”
“难得这般清闲,等回了长安就又该忙了。”
崔衍的船舱不大,还是被他硬塞下的一张躺椅,老徐进来的时候他正靠在躺椅中,一旁的小几上摆着一只酒杯和一壶温酒。
窗户开了半扇任由深秋的风吹进来,和平日里一丝不苟神情肃然颇有些威风的崔押官判若两人。
见老徐这个时候来找自己,他起身拿起酒壶就被走到桌旁,示意他坐下之后又顺手给他倒了一杯温酒。
“您是前辈,这几年跟着我奔波劳累,许多我做得不周全的地方都是您替我周全下来,今日您来找我我俩不论公只谈私,有什么事您跟我直说,我们聊聊。”
崔衍这话听得老徐心头一热,本来还犹犹豫豫不知道该不该说的话,这下多少有些憋不住了。
“郎君真的要从长安出来去岭南道为官?您可知道出了长安城的官员,日后还能再回长安的机会又多稀少。多少人一走可就一辈子再没回过长安,那些人里头也不缺郎君这般世家子的出身。”
老徐在刑部当了大半辈子差,他爹还在刑部的时候他就已经帮着他爹跑腿干活,他实在是见了太多因在长安官场没有出头机会,或是各种原因熬不下去,选择外任为官的人。
“他们每一个出长安的时候都雄心壮志,觉得自己一定能成就一番事业,最终能回到长安的人却是少之又少。”
老徐是一个很圆滑很周全的人,因为这个性格即便他只是刑部最底层的杂吏,但只要是他愿意巴结愿意来往的,基本上没有他登不了的门。
“郎君可曾见过那些回到长安的人是什么模样。”老徐端起酒杯一口下肚,感受着温酒划过喉咙的滋味,又抬眼去看崔衍,见他神色如常才继续往下说。
“第一眼看着和多年以前在长安的时候仿佛没变,除了头发白了脸老了胡须变长了别的都没变。可再仔细一看啊,那哪里还是当年的人哟。”
“一别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怎么可能会不变。老徐,你着相了。”
崔衍给他把酒续上,他明白老徐跟自己说这些话的意思,也知道他说的没有一个字是假的,但他更加清楚他会来跟自己说这番话最根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等过完年我去了都官司,不如让你家徐明跟在我身边跑跑腿?之前见过他一次,看着就是个机灵的,一年时间应该足够他熟悉都官司的事了。”
“郎君这话是何意思。”
“老徐,我这可是跟你说交心的话,你要再这么问我咱们这天就聊不下去了。”
崔衍脸上笑着,右手食指关节却有些急促地在桌子边缘敲了两下。旁人或许看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老徐一看就明白这是在催促自己赶紧说正题,前面的铺垫足够多了,再啰嗦他就要不耐烦了。
“郎君,我家徐明本就是给郎君准备的,只要郎君去都官司他一定是要跟着您一起去的。我老了,虽说刑部上下都熟悉,可老人儿总占着位置不走,便是再周全也该遭别人的嫌弃。”
“恕卑职直言,我家数代人都指着这么一个杂吏的缺过日子,虽然没法飞黄腾达,却也靠着这个差事养活了我家好几代人。”
“卑职是想儿子比卑职强一些,但是那得是他一直留在长安才行。要是过两年郎君想要带他一起出长安去岭南道赴任,卑职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崔衍是他千挑万选才挑出来的人,年轻却不轻佻,出身世家自有其风骨和底线却又不过分高洁清高。只要他肯耐下心来,往后长安官场里一定有他的一席之地。
现在他为了一个女人,大好的前途不要非要去岭南道那穷山恶水为官,老徐是说什么都不会让自己的儿子跟着去的。哪怕因为押错宝浪费几年时间,那也不行!
“谁说我要带徐明离开长安了,你该知道我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要是离开长安,若要留下个能传递消息的人,他肯定是指望不上。”
“老徐,你年纪是不轻了,可非要说回家养老是不是还早了些。倒不如再跟我从长安出来走上一圈,说不定也是一种乐趣呢。”
“……郎君?”
崔衍出长安肯定不可能独身一人,到地方上赴任身边没几个能用的亲信,管你是什么世家子什么郎君公子,照样能被人吃干抹净连骨头渣滓都不剩。
自从打定主意要外任的那天起崔衍就已经想好了,明年带着徐明在都官司熟悉一年,之后就把那小子留在长安,自己带着老徐来岭南。
“如何?徐明那小子从前几年就开始帮你和跑腿了吧,刑部的杂吏和主事们有谁他不认识。与其说我带着他熟悉都官司,倒不如说是他领着我做一年的主事。”
“没有你和我在都官司,他或许日子过得没那么顺,但我相信他一定能撑下来。”
“你的薪俸由我个人来出,当是我聘你当我私人的长随。到时候他在长安帮我看住六部和朝堂上的事,你帮着我在岭南道站稳脚跟,难道不比你回家带孙子强?”
“你放心,我只聘你三年。三年之后你若觉得岭南瘴重难熬,或是跟在我身边不划算,我给你出盘缠出人送你回长安,绝不强留。”
老徐是个心有大志的人,可惜出身太低一辈子熬不出头,才会这么想把儿子往上托一程。现在崔衍给出另外一条路给他,由不得他不心动。
“徐明毕竟年轻,他在刑部也只是一个小吏,郎君如何能放心相信他传递的消息。”
“小吏怎么了,我也不过芝麻大的押解官,你又为何要把儿子的前程压到我身上。更何况春江水暖鸭先知,朝廷里有什么风吹草动,哪次不是你们这些为吏的老人们先知道。”
不管是皇宫还是三司亦或是御史台,只要有政令发下来就一定需要人去办事。有些事能明着说有些事得捂一捂,但不管怎么着事情都是人办的,只要得用人就一定会有动静。
这些动静很多时候除了最上面的人知道,就是老徐这样的小吏杂役最能感知到。不过大部分人只知道埋头干活儿,干完了能得好处就行。只有小部分人能见微知著猜着些情况,老徐则是这其中之一。
“徐明还年轻,我怕他光有小聪明,到时候漏了什么差了什么反而耽误郎君的事。”
“孤证难凭,这个道理我们都在刑部难道还要老徐你来提醒我。我家中父亲虽指望不上,可你是不是忘了还有郑大娘子。”
“有我娘在长安,万事都有个把舵的。莫说替我看着长安里的情况,便是徐明那边有什么事情也都能去找她。”
话说至此,老徐就知道自己说什么都劝不了崔衍了。他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为了女人什么都不要,他只是因为要娶姜家四姑娘而给自己选择了另外一条路,而这条路他也已经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了。
老徐没有立马答应崔衍的邀请,自己已经过了五十了,这个岁数把儿子留在长安自己跟着崔衍去任上,他不光要仔细考量还得跟家里人商量过才行。
不过崔衍知道他已经心动了,毕竟老头儿闷头又喝了一杯酒之后,别的不问只问崔衍回长安之后该怎么说服郑大娘子,崔家的情况老徐再清楚不过,他可不信郑大娘子能轻易松口让儿子出长安。
事实也确实是不答应,崔衍回到长安的时候已经冬天了。
几人踏着今年的第一场雪入了长安城,崔衍先回刑部跟都官司员外郎把这次差事汇报过,才拿着上官给的十天假期回了家。
回家之后先给姜意南写信,告诉她自己回长安了,然后十分乖顺听话地在家待了三天。
待到郑娘子都纳闷崔衍怎么不出门跟友人吃饭喝酒时,崔衍才拿着姜怀忠给的定亲玉佩敲开他爹娘院门,平地一声雷几乎把崔和与郑氏给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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