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大嫂说,清远县的张县令就是如此,张家世代都在韶州扎根,除了出去做官的其余基本上都在韶州生活,就是张县令来广府下面的清远为县令都算走得远的了。”
“你说要是之后我嫁到这样的人家去,光是那一大家子人是不是就够我受的。还有……”
“还有什么?”
姜意云这话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岭南作为瘴疠之地这些年除了本就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其余的不是流放至此就是在老家没了活路来岭南或是经岭南道想要出海去谋生的。
再不然便是前朝覆灭时为了躲避战火与朝堂争斗,整个家族一起搬迁至此。能下定这个决心的人和家族自然不会轻易再走,而想要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来绵延几十年甚至数百年,就非得抱团不可。
这也是为什么卢氏一直不是很想姜意南嫁给崔衍的原因,崔衍再有本事再信守诺言来了岭南,他也是过江龙,跟姜家一样都是一点儿根基都没有,得一点一点靠自己。
可要是能把自己嫁给岭南本地的豪族,即便只是一个旁支,对于姜家的助力那都能不一般。最起码同时去粮库服役,姜怀忠一定能比现在轻松太多。
还有什么,姜意云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姜意南也不催她,两人跟着街上的人潮走上石桥,看着桥下河面浮着的河灯如同星河一般灿烂,姜意南干脆也跟蹲在桥边卖河灯的大娘买了两盏灯和一兜用网兜兜着的各种鲜果。
“吃不吃,以前咱们在长安的时候可没这么多水果,还这么便宜。”
“我跟你说正事你跟我说吃果子,你就是个没良心的!”
嘴上说着姜意南没良心,手却已经阿伸到网兜里挑了两个橄榄出来。这种小果子刚入口酸涩,但嚼着嚼着就透出一股回甘来,姜意云初来岭南尝过一次之后就很喜欢了。
下了桥再走一段路就要进庙了,据说今晚庙里还有大师讲经,所有人都是要去凑这个热闹的。
两人走在最后面,姜琰已经回头看了好几眼了。今天姜家全家都出来,只有肚子已经很大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生了的韦氏和姜瑾没来。
姜瑾这个大哥不在,前前后后操心的就成了姜琰。他本想回头来让两个妹妹赶紧跟上,但姜意南抬手把两个河灯朝他晃了晃,示意她俩要放了灯再进庙。
姜琰本不答应,可实在架不住姜意南冲他又是挥手又是瞪眼的,姜琰这才不得不先护着家里其他人往前走了。
“你跟大哥和二哥的关系真好,你就不觉得跟他们相处多少有些尴尬奇怪?”
“哪里奇怪,因为他们是嫡出我们是庶出?眼睛和心里要是只盯着嫡庶,这日子恐怕没法过了。”
“在大娘子眼里我们是庶出,可她不也是卢家旁支的出身。听说她父亲也是姨娘所生,即便不是还能往上倒个几代,你说能有谁就活得那么嫡嫡道道呢。”
姜意南摇摇头,出身在这个世道固然重要,可她依旧觉得也没有那么重要。
重要在于嫡出的姑娘说亲的时候能说家里长辈在做四品官、五品官的人家,而自己跟姜意云几人就得往下找一找。
但人这一辈子总不能只靠着婆家公公和丈夫到底做了几品官,出身是不是名门望族过日子吧。
人与人相识相处相知,越到后面越讲究到底是不是同路人,心中所想是不是投契,哪怕不不一样不投契,只要能互相理解那也可以。
更何况姜瑾姜琰本来就是原主的兄长,要是连亲人姊妹都相处不来,姜意南不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还能闯出什么名堂,过得多好。
“你倒是挺想得开。”
“是这件事本来就没那么重要。”
姜意南和姜意云站在河边,好不容易等着一对夫妻放完河灯起来空出个位置,赶紧就扯着她蹲了过去,速度之快把姜意云都给惊着了。
站在离河太近的地方平时多少会闻到一些土腥河腥味,今天却只有河灯里蜡烛燃烧的味道。两人蹲在河边看着满河的灯火星光,不管是姜意云的迷茫还是姜意南的分别离愁,都忽然就消散了。
“我找沈大夫私底下看过了,他说我这个身子骨架比寻常女子要窄,身体也不如寻常女子好,并不适合生孩子。”
沈一苦那人跟其他大夫不一样,换个大夫给姜意云说这个,一定会说什么身子虚气血虚,往后生育方面要好好调养才能受孕。
然后等到往后她成了亲要生孩子怀不上,或是怀上了不好生的时候,再说还是因为她身子虚气血虚,这事就完了。
但沈一苦除了是大夫还曾经是个赌徒,赌徒见惯了生离死别。这种女子不适合生孩子在他看来简直不算一件事,说了也就说了,完全没有迂回哄瞒的必要。
“嗯。”
“这事我没瞒着姨娘,所以姨娘才想要我嫁给许长安。”
“噢。”
“你怎么就知道嗯和噢,我说了这么多你怎么也不劝劝我。”
“你说了这么多,不是每个字都是在劝自己了吗。”
姜意云不合适生孩子,所以吴姨娘才想要她嫁给许长安。毕竟就许长安那个身子骨,到时候两人要是没有孩子可真说不好到底是谁的问题。这么一来姜意云的压力,天然就要比嫁到别的人家去要小很多。
“你这话什么意思。”姜意云放开手里的河灯,听到姜意南这么说,反问她的声音都闷声闷气的。
“之前不知道你找沈一苦看了身子,现在知道了只能说吴姨娘替你考虑的这条路不是没有道理。”
“可是连我都觉得有道理的选择,你还是跟我说了这么多,那不就是方才说的那么多原因其实都没有真正说服你,你还是不想嫁给许长安的,对不对。”
姜意南不想问也没有必要问姜意云问什么不想嫁许长安,不想就是不想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这世上要是只要是合适的就都愿意,也就没那么多求而不得和无可奈何了。
“走吧走吧,再不跟上去二哥非得回来捉我俩了。”
“你就是敷衍我,你就光糊弄我吧!”
姜意云被姜意南拉着急匆匆往广庆寺里走,嘴里絮絮叨叨怪她敷衍自己,眉间的愁绪和迷茫却渐渐散了大半。
等走到庙门口的时候,果然看见姜琰插着手踮着脚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往两人这边看:“走走走快进去,再不进去又找不着爹娘他们了。”
“知道了知道了,找不着就找不着呗,就这么大的县城大不了等会儿我们先回家。”
姜意南嘴上说着没什么大不了,牵着姜意云的手却没有松开。两人跟在姜琰身后义无反顾往人更多的庙里走,过节嘛,就该这么熙熙攘攘热热闹闹的才对。
话分两头,从清远坐船离开的崔衍整个人都特别不对劲,为此随行的差役白楠还找到老徐,跟他嘀咕是不是该把押官看紧些,别哪天他受不了跟那位姜四姑娘分开,再跳船游回去了。
这话自然是玩笑话,可能开出这样的玩笑来也说明崔衍这几日的确心不在焉。
老徐抬头看了白楠一眼,又垂下眼睛狠狠嘬了两口手里的旱烟。又燥又烈的烟丝被吸得见了明火,有些呛人的烟从老徐鼻孔里散出来,整个脑袋都被裹在烟雾缭绕里,看着甚至都有点儿滑稽。
白楠却笑不出来,他年纪轻些。家里的情况跟老徐差不多。他老白年纪比老徐大,前几年就从刑部差役这个位置上退了下来。
刑部的吏员和差役都不算官也没有品级,每月的月钱都是由衙门内部自己出。
等到了年纪做不动要回家了,这个位子空出来,要么父传子子传孙如此这般往下传,要么把这个吏缺儿放出去卖了,光是旁人想买这个缺儿的顶补银就不是一个小数目。
家里能有这么一个吏员杂役的缺儿不容易,白楠也知道老徐心里是怎么打算的,他想借着崔衍的势把他儿子给送到更好的地方去。
可崔衍跟他们不一样,崔衍是天上的月亮那他们就是地上的爬虫。平时崔衍平易近人是不假,但他已经决定了的事老徐想要试图更改,那可就犯了他的忌讳了。
“不行,这事我还是得找他说一说去。”
“诶!老徐你别犯傻。”
老徐敲了敲烟杆子,站起身来就往船舱里走。白楠在后面喊了好几声都没把人喊住,就只能这么眼看着老徐去找崔衍的麻烦了。
第88章 这才是真正的耍赖
“郎君睡了吗。”
“还没,进来吧。”
回程这一路对于崔衍和几个差役来说更像是休假,不用押送流人就意味着他们几乎不用操心。
能走水路的时候坐官船,不能走水路的时候可以调用驿站的马赶路,比去岭南的时候一步一步走舒服多了。
崔衍更是换下官服平日多身着直裰和氅衣,打眼望去不像是官门中人,倒像是哪家的郎君出来游山玩水了。
直裰多为褐色、秋香等沉稳内敛的颜色,腰间只用一根青绦系着把劲瘦有力的腰背线条掐出来。绦带自然垂落挂着一枚玉佩,自然是姜怀忠亲手交给他的定亲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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