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题又落在他身上,二姨问,“你娘为了生你,月子没坐满就下地干活。你看现在你娘走不动路了。你以后接不接你爹娘去城里住?让你媳妇伺候你娘?”
“……我买不起城里的房子。”明常咽下了饼,又夹了一点菠菜。
“什么?”
“我买不起城里的房子,现在申城的房子要三十万一平。一套房子要几千万。”吃了几个饼,明常起身要下炕,“我毕业了也挣不了多少钱,这辈子怕是都要睡桥洞了。”
“三十万,一个平方?那么贵咧!”
“城里有什么好住的?城里什么都贵!以后还是回村里来住咧!”
“那你赶紧娶个媳妇——”
“我这样的,哪个女人愿意嫁给我?”明常穿好了鞋,“娶不起的。”
“莫哭莫哭。”
“他就是嫌家里穷!”
“是爸妈没用咧——”
甩开帘子离开的时候,家里唯一的大屋里,母亲已经哭了起来。明常走出屋外,看着这满山的黄土,神色严肃,又觉得心情很沉重。母亲的哭声还在身后。山还是那个山,土还是那个土。这里还是那么穷。前几十年,这里的媳妇都是靠买;如今修了路,年轻人可以走了出去打工,总是能找到媳妇的。
可是走出去的身体,留下来的是灵魂。
他走出去了,可是还是有一部分会在这里,永远割舍不断。
除夕,到底是到了。
天渐渐黑了,村里也陆续开始响起了鞭炮。
明常站在屋里,给几位恩师发了拜年的信息。恩师很快回了信息。他站在原地想了想,也给姜教授发了一条拜年的短信。
“新年快乐。”那边也回了信息,又问,“回老家了没有?家里父母还好?”
“回了。”他发,语气恭恭敬敬,“感谢哥哥关怀,家里父母还好。”
“难道回家一次,多陪陪父母。”那边回。
“好的。”
手机响了起来,是来自砚初的视频请求。低头看了这请求很久,明常回到自己的房间,低着头点了转语音。
“明会长新年快乐!!”
那边的女声响了起来,快乐又活泼,又问,“咦怎么看不见人?你怎么转语音了?明常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家。”他说。
“那我们视频呀,我要看你。”女孩不由他拒绝,点了挂断之后,又重新拨了视频过来。犹豫了几秒,他叹了一口气,手指在绿色按键上停顿了几秒,到底还是接了起来,还是顺手把自己这边的摄像头关掉了。
“咦,”那边女孩的脸露了出来,白白嫩嫩的,还在问,“你干嘛把摄像头关了?你干嘛不给我看你家?你在老家是不是藏女人了?”
“没有。”他叹气,“没有。”
“可是我想看你呀。”她还想挂电话重拨。
“回去再看。”他阻止了她,“现在家里乱,还没收拾好。”
“——好吧。”女孩说,还在嘀咕,“可是我想看你呀。那你待会给我发照片?”
明常嗯了一声,低头看她的脸。
这是天差地别的环境。
那边是明亮干净的豪宅卧室,顶级的装潢,窗外的烟火,是顶级的豪奢;他这里,是昏暗的G省土屋,破旧的墙皮,上面贴着的奖状已经粘了灰发了黄。他不想给砚初看这里。现在还不是让砚初看这些的时候——或许,她一辈子都不会来这里。
“可是我想看也。”那边还在说。
“以后,”耳边已经响起了母亲的拐杖声,越来越近,他随口敷衍她,“以后毕业了,我带你来玩。”
“——好呀好呀。当当当当!”
女孩又笑了起来,拿了一个大头玩偶给他看,“你看看,这是我爸爸刚刚送给我的!我都这么大了,他还当我小孩呢!”
“尕娃!尕娃!”门外母亲喊他,已经越来越近了。
“我回头再和你说。”他说。
第59章 .彩礼三万
在母亲进来之前,视频已经挂断了。视频挂断的下一秒,房门也被推开了。
“尕娃你在和谁说话咧?”母亲推开门问。
“同学。”明常收了手机,神色不动。
“女同学?”母亲显然也已经听到了声音。
“女同学。”他神色平静。
“什么女同学?”不知道什么时候二姨也挤了起来,大家都坐到了他的炕上,二姨笑嘻嘻的,“尕娃你在学校交女朋友了?”
“——没有。”沉默了一下,明常还是回答。
现在不是让砚初面对这些的时候。
“你也可以在学校找呢,”
二姨看着他的脸,“姐你就瞅瞅你家尕娃长得多好——长得好咧,读书也厉害,还在申城。申城有钱人多,尕娃就在学校找一个条件好的。城里独生女多,也不要彩礼,到时候你们结了婚,她们家的家产不早晚都是你的?”
明常站了起来,没有说话。
“找不到。”他说,“独生女看不上我。”
“咋看不上?你模样好——”
“模样好,可是没钱咧。”明常笑了起来,“现在模样好的人那么多,人家个个都要?而且独生女家里宠着,吃饭睡觉都要最好的,光喝一瓶矿泉水要三千块,我们家哪里养的起?”
“一瓶矿泉水三千块?”二姨有些惊讶,看了看母亲,“哪里来的矿泉水这么贵?矿泉水没这么贵吧?尕娃你是骗你二姨咧!”
明常没有说话。
“不要人养咧,”母亲坐在炕上也说,“现在都要上班,哪里养得了人?娶媳妇,媳妇也要上班,回家也要干活的。”
明常笑了笑,没有说话。
“不找学校的也好。”母亲又说,“找学校的,隔得远,娇生惯养,又不会说我们的话,也不会干活。”
明常一声不吭。
“尕娃前两天有人来屋来给你说亲咧,”母亲又说,“隔壁那个村有个女娃,七月份刚初中毕业,也是说不读了——”
“不用。”明常懂了她们的意思,一口拒绝。
总是这样。
去年一个,今年又这个。他甚至都不想和她们扯这到底是不是犯罪。东山是有这样的风俗,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总有各式各样的风俗。女孩读完初中,该嫁人了。家里收点彩礼把女孩嫁出去。家里少了个吃饭,还能换一点钱。
“现在彩礼贵!”母亲说,“现在结婚彩礼都要好几万!这家说你要是去提亲,就只要三万咧!”
“家里有三万?”明常扭头看着母亲,“有三万干什么不好?怎么就买个人回来放着?”
家里已经家徒四壁,他回来那天才给了妈妈三千……母亲一张张的数过了钱,然后放在了柜子里,这是家里未来几个月的开销。
“家里没钱,就一家借一点。”
二姨在旁边说话,俨然是已经商量过的模样,“尕娃你都二十了。你瞅瞅隔壁的明军,十八岁就当爹了咧,现在娃都会跑了。到时候你们订婚了,你就让女子上家里来。你读书,她就在家伺候你爹你妈。以后等你出息了,你就把你爹妈你媳妇接出去,她照顾家庭,你也好安心上班么!”
“要是你同意,”二姨说,“初三我们就去人家家里做客!”
“我不去。”明常只觉得一阵头疼,又一口否决,“我不在村里找。”
“你不在村里找,你在外面找?那你爹妈怎么办?”
“外面的媳妇不好。”二姨说,“又懒又馋又爱花钱,还不照顾公公婆婆。这哪里能行?”
屋子里的灯昏暗,明常站在屋里,昏暗的光落在他脸上,他没有说话。
“把父母接出去享福”是他们一直以来的诉求。他理解父母的处境:养了孩子,总希望养儿防老的。他以前,遇到砚初以前,不是没想过等毕业了把父母接到身边。他们想进城,那就进城好了。城里工作好找,保洁保安保姆。可是父母五十多岁的年纪,甚至还没到法定的退休年龄,就已经基本上不可能进入就业市场了:他们不会说普通话,不认识字,不会看红绿灯,甚至也不知道要如何和人和平相处:他们的思维执拗,无法和人正常交流。
更重要的,他们的身体太差,已经是常年吃药了。
不管怎么样,新年,到底是到了。
除夕十二点的时候,村里响起了鞭炮。鞭炮声在空气中炸响,天空炸开了礼花。明常靠在床头守夜,手机里都是同学们发的信息。他打了很多拜年电话,也有很多人发信息给他。砚初也给他发了视频来,是她家里的团年饭。光亮豪华的背景下鸡鸭鱼肉花团锦簇,样样不缺。
“哎呀现在过年都不知道吃什么,”女孩又给他打视频,语气娇娇软软,还有些抱怨,“好像过年也没有什么好吃的,我今晚上就喝了一碗鸡汤,吃了一个鸡腿儿。”
“我妈说要减肥,就喝了一盏燕窝。”她又问,“对了明常我拿给你的燕窝,你拿回去炖给阿姨吃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