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眠用烧火棍拨弄着煤饼,笑嘻嘻问。
宋枕戈随便在小摊上买的,自然也不知道,闻言笑了笑,柔和道:“你若喜欢,搬到你那屋里用。”
她自然摇头。
想要再去买,这个放客厅烧水喝挺好的。
文兰正在烹茶。
这些都是做惯了的,虽然以前用的是上好的雨前龙井,现在是茶叶沫子,但她的功夫还在,瞧着倒是赏心悦目。
宋眠品茶的底子还在,喝着微苦的茶叶,刚好压压五仁月饼的甜腻。
“月饼真贵。”比她的馅饼贵多了。
宋池吃着莲蓉月饼,黑亮的眸子在夜里闪着光,他露出甜滋滋的笑容:“今天过年了吗?吃这么好?”
“哈哈,没有过年,但是过中秋节呀。”宋赴雪俯身,将他抱在怀里,笑着道:“等过年的时候,可以杀猪,做杀猪菜来吃。”
宋池乖乖点头:“那什么时候过年?”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宋家遭受大难,真正无知无觉的只有宋池一人。
“笃笃。”有敲门声响起。
宋赴雪起身往院门口去,宋眠拎着烧火棍跟在他身后,一打开门,就见院门正中间放着一个大漆的食盒,而送东西的人,冲他们笑得龇出一口大白牙。
“哎。”宋赴雪叹气。
谢逐玉硬是挤进来,笑嘻嘻地跟几人打招呼。
“老祖宗、大嫂、枕戈、濯哥儿、池哥儿、俊生,都在啊。”
高秀把宋濯拎起来,示意他赶紧来坐。
“你这孩子,怎么走夜路?”
“有月亮照着,路也能看清,走夜路没事。”
宋眠把食盒摆在桌上,打开一看,有些惊讶的挑眉。
“螃蟹?”巴掌大的螃蟹装了满满一盒,打眼一瞧,约莫有二十只,将食盒摆着,这才笑着道:“逐玉叔叔破费了。”
螃蟹很贵的。
谢逐玉斜着眼睛冷哼:“某人还嫌我多余呢。”
宋赴雪叹气:“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离他们远点,不是坏事,非得凑一起做什么。
谢逐玉不管,接过文兰递过来的茶水,笑眯眯道:“都吃螃蟹,刚蒸好,我快马加鞭送过来的。”
说着,还指了指门口,摸着鼻子道:“门口有黄酒。”
宋枕戈哈哈一笑,出门拿黄酒去了。
谁知。
刚一开门,就对上一张稚嫩俊秀的脸蛋。
他的脸瞬间黑了。
“你来作甚?”
如果说不让谢逐玉来,是不想连累他,想让他好好,那不让周铮来,就纯粹是厌恶了。
偏偏人家有个权势滔天的爹,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捏着鼻子都怕沾染一身腥。
周铮沉默不语,只一味地往屋里挤。
“去年,我就是跟你们在一起过中秋的。”当然,去年是跟男客在一处的。
但是今年,他独坐许久,还是没忍住来了。
愧疚也好,惋惜也罢,他是很想和宋家人一起。
就算对方不欢迎,他也无处可去。
宋眠瞥了他沉默的眼神一眼,有些意外。
没想到他会来。
他手里提着食盒,看到桌上摆着的螃蟹,顿时有些失落,叹气道:“你们有螃蟹了啊。”
谢逐玉笑嘻嘻地看着他:“小周铮,你来作甚?”
周铮薄唇轻抿,身上穿着的云锦直裰一丝不苟,透着股克己复礼的味儿。
“谢叔。”他客气作揖。
谢逐玉撇嘴。
真是虚弱的小家伙。
周铮面色不改,自己搬了椅子过来坐下。
高秀叹气,低声道:“来者是客,他一个小娃娃,什么都决定不了。作弄他做什么?”
谢逐玉这才作罢。
有了周铮来,两个大食盒摆上,八仙桌顿时嫌小了。
他拿来的月饼是府中厨师精心制作,和小摊贩处买的不一样。
宋眠尝了两口,发现这里面的五仁,是核桃仁、杏仁、花生仁、瓜子仁、芝麻仁,吃起来口感很好,确实不一样。
吃着月饼,望着天上的月亮,几人闲闲地聊着天,一时气氛倒也和谐。
“二叔。”周铮眸中有困惑之色:“我爹做的,当真对吗?”
宋赴雪:……
“你觉得对吗?”他问。
其实以政治斗争的立场来说,不过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周齐纵然告发,估摸着也是和顺德帝狼狈为奸,就算换个旁人做首辅,结局或许没什么区别。
但是站在少年郎的立场上,那他爹可真是不太光风霁月。
和他一直以来接受的儒家教育相悖。
宋赴雪没什么教育别人家孩子的欲望,只笑嘻嘻道:“问问自己的心,你自己知道的。”
周铮哑然,察觉到他的敷衍,抿了抿嘴,片刻才缓缓开口。
“我……和他不一样。”
他想说,如果是他,他不会那么做。
宋赴雪嗤笑。
“事情已经发生了,宋家几十口人,死的死,伤的伤,如今只剩下你眼前这几个了。”
这些都抹不掉。
“周铮,不管你和他如何理念相悖,他都是你爹,一笔写不出两个周字。”
“我会推翻他!”
周铮心里像是撒了一把辣椒,火辣辣地疼,他失去了一切,在外人眼里,却是得到了一切,连说都没法说。
宋赴雪出神片刻,见宋濯打哈欠,就笑着让他回屋去:“困了就回去睡。”
宋濯乖乖点头。
他早上起得早,熬了一会儿就受不住,困得只打盹。
几人说笑几句,这才散了。
宋眠也懒洋洋地打着哈欠,今天确实累,逛街比卖馅饼累多了。
隔日,她刚起床,就见院子门口摆着一捆柴。
想来又是以前的某个门客、好友送来的,她拎着拿回院子,放在门边,等宋赴雪醒了自有安排。
刚拿着牙粉在刷牙,就见宋赴雪伸着懒腰,闭着眼睛往前面走,见门口摆着一捆柴,顿时精神了,他抹了把脸,笑呵呵地打开柴火,见里面有青布裹着东西,顿时精神一震。
“这是什么呀?”宋眠好奇问。
宋赴雪凑近她,神神秘秘道:“是你祖父的手稿,如今被各路豪杰送来,也算是让你爹活着有个指望了。”
他要整理父亲的手稿,就算有生之年不能拿出来,但时过境迁时,总归还有机会。
宋眠听着,也跟着压低声音道:“那你快些整理了。”
那顺德帝可没几日好活了。
吃过饭后,她就带着陆晋书去镇上摆摊卖馅饼。
秋日原本应该秋雨绵绵,但一直天阴着,瞧着想下雨,但一直没下,旱得地里的麦苗都不涨了。
宋眠每日走在田间地头,瞧着那些干枯的河床,都觉得心里难受。
“什么时候下雨。”她望天。
陆晋书薄唇轻抿,视线随着她一起巡视周围,又跟着抬头望天,摇头:“天上连白云都没有,更别提乌云,怕是没雨。”
“哎。”两人齐齐叹气。
宋眠去了铺子,把摊位收拾好,先把面发上,就开始烙馅饼,安排的有条不紊。
做多了,她手熟了,做的愈发漂亮。
“唯手熟尔。”没想到,小学学的卖油翁里面的一句话,竟然能在她穿越后还用上。
“宋公子,给我称五斤鸡蛋糕,我老婆给我生了个大胖闺女,给她补补,她爱吃你家的。”一个憨厚的男子笑呵呵道。
宋眠一听,连忙道:“恭喜恭喜,喜得千金啊!”
她称鸡蛋糕时,顺手又包了个馅饼递过去,笑着道:“这样大的喜事,我送你们个馅饼沾沾喜气。”
男人一张黝黑的脸笑到有褶子,乐呵呵道:“那祝宋公子你财运昌隆!”
他把热乎的馅饼揣在怀里,拎着鸡蛋糕,快快地走回家,听见里屋有小娃哼唧的声音,连忙掀开布帘进屋。
“好乖乖哦,可不能闹你娘。”他乐呵呵道。
正在喂奶的小妇人娇嗔地斜了他一眼,啐他:“她才多大点,哪有你会闹人。”
男人嘿嘿一笑,也不恼,从怀里拿出荷叶包着的馅饼,递给妇人:“快吃吧,我给你买鸡蛋糕的时候,人家小掌柜送的,说说沾沾咱们的喜气,我一路送回来,还烫着呢。”
小妇人接过馅饼,二话没说先从中间掰开,又递了回来。
“大壮哥,咱俩一起吃,你最近天天去扛大货,累成啥了,你也吃。”
大壮不肯接,挠着后脑勺,脸上的笑止不住。
“我吃这干啥,闻闻味得了,你身子虚,你快吃,等会儿没那么香了。”
小妇人才不听他说,只吃着自己那一半,大壮见推脱不过,这才吃了。
“好香啊,这咋做的?”小妇人掰开面饼研究,又仔细尝了尝肉馅儿的味,心里就有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