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不料谢濯不为人知的不是字,而是一层旧日的身份,一段和永宁郡主的旧时情缘。
猜想得到薛明窈的证实,须臾泛起的波澜很快平抑下去。原来从始到终,他就多余在她与旧情人的故事以外。
陈良卿很愿意接受这个结果,这让他终于能稍微地原谅一下自己当时的怯懦,也永远断绝掉这份念想。
“三生石上结因缘,郡主与将军佳偶天成,我祝你们百年好合。”陈良卿看着对面秾艳的女郎,清声说道。
薛明窈眉开眼笑,心想该让谢濯听听,别再吃乱七八糟的飞醋了。
冬来日子一天天地冷下去,战争好似总也打不完。
战报一封封地送来,谢濯又收复了几座城池,又和乌西兵在哪里对阵了,死伤多少,俘虏多少,陌生的数目字与地名听进耳,胜了便叫人高兴一会儿,败了便揪心一阵,只是胜胜败败,没个尽头似的。
听得多了,薛明窈也就不再老是想何时能再见到谢濯,只要没听到他负伤,那便是好消息。
虞州陆续下了几场雪,乱琼碎玉,纷纷皑皑,覆在城中成排的乌瓦上,极是美丽。
但薛明窈总觉得不如嵊州的雪好看。
嵊州在西川西部,当初岑宗靖驻防在嵊州以西百里地,置的宅子就在嵊州。薛明窈在嵊州城郊雪后的山上与谢青琅相遇,在嵊州宅子里与他朝夕相处一年多,后来对他死心,再也不想多留在伤心地一天,逃也似地东归返京,连宅子也没管,就这么丢在那儿。
哪想到有朝一日她还会怀念那里呢。
嵊州山上的雪很重,很白,漫山的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连在一起,好像仙界一般。仙界里有小神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清泠泠地出现在她眼前,满山雪也为之失色。
谢濯啊,薛明窈百无聊赖地堆着雪狮,你能不能再做一次神仙,突然来到我身边呢。
一直到年关,谢濯也没为她做神仙。
兵乱虽不止,但人们总是要认真过一个年的,张灯结彩中暗含着期待,再糟糕的事情,过了年,也会变好。
州衙里的一众官眷聚在厅里,热热闹闹地吃暖锅子,辛香的佐料撒到大块的肉上,令人馋虫四动。薛明窈大快朵颐,吃完一小铜釜里的肉还要再来一锅,惹得官夫人们惊诧扬眉。
薛明窈也觉最近自己的胃口过于好了。
支着下巴等丫鬟送锅子来,腾腾的热气中,薛明窈困意上涌,意识渐渐飘渺,乃至阖上了眼皮。
“谢夫人,你怎么吃着吃着睡着了呀!”席上一位夫人笑道。
岁还没守呢。
薛明窈这随意的一觉睡得很饱,醒来不出意料地在自己寝屋,窗外月光如银,屋内红烛彤彤。
绿枝守在她身边,喜色洋溢了满脸,“主子,有好消息!”
薛明窈被子一掀,“谢濯回来了?”
“那倒不是。”绿枝咧着嘴,“是您有喜啦!”
第81章 怎么这么……大了?
薛明窈一脸的懵然。
绿枝笑着解释, “您方才在席上睡着后,有位夫人觉得很像孕期犯困的症状,提点了我一句, 我又想着您小日子有好一阵没来了,就请大夫来给您把了脉。没想到真的有了呢!”
自与谢濯成婚后, 郡主的月事就不太准了, 早一阵晚一阵的,以致于迟迟都没发现有孕。
薛明窈不太信,“不都说有了身子便害喜想吐么, 我怎么半点没变化。大夫呢?叫他进来, 我亲自问问,看是不是诊错了。”
“哪至于诊错呢, 大夫急着回家守岁了, 我明儿再请他来。郡主,外面几位夫人等着恭喜您呢!”
薛明窈满腹不安地出去和夫人们守岁, 吉利话收了一箩筐。有夫人宽她心, 道孕妇体质各异,怀孕后胃口不减反增, 没有害喜之状, 这样的人也是有的。
这一夜薛明窈睡得魂不守舍,直到次日上午大夫来诊, 证实了身孕, 她一颗心才终于滚沸起来, 滋滋地冒出喜悦,一扫数日来眉间阴翳。
新年遇喜,薛明窈慷慨散银,给州衙上下的仆役都发了数额可观的赏钱, 又是向生育过的夫人们取经,又是张罗着备下婴童衣裳玩物,一整日下了数百个吩咐不说,还特意跑到街上观察了一会儿街头巷口玩耍的小孩。
等到夜深人静,折腾了一天的薛明窈抚着依旧平坦的小腹,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她竟然要和谢濯生孩子了。
算算日子,就是在西川怀上的,大概,还是谢濯离开虞州的那一晚。
谢濯没法子做神仙来见她,于是留了个小小神仙陪她。
要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字呢?她与谢濯的孩子,不论是男是女,一定都很好看吧?转念一想,也不一定,人说负负得正,容貌到顶的两人生出个丑娃娃也有可能,万一孩子真长得丑,她该如何接受?
一连串的问题涌上来,想不出答案来。
好在她有充足的时间去思考。
她也有充足的时间去等待。
等待变成了两份,期待也是。薛明窈前所未有地渴望着春天的到来。
比春天更早来的是战局的变化。
且说乌西王野心勃勃,即位以来的三十多年里与大周开战数次,蚕食了不少西川东部的土地。胃口越填越大,他开始计划谋取整个西川。
将能征善战的岑宗靖收为己用,游说被贬西川再无继承大统可能的皇子赵景宸,明面上向大周示好,背地里悄悄练兵备战,虽然中间几个环节出了岔子,但乌西王还是趁着秋天草肥马壮,大周放松警惕的时机,发动了攻势。
他有信心,这次即便不能一举夺下西川,起码也能占得一半。
起初确实节节胜利,然而等大周反应过来,事态便不如他想得那般顺利了。
他低估了大周守卫西川的决心。
德元帝绝不容忍祖宗传下的国土沦丧到异族手中,不断调兵遣将增援西川,大周虽然连年战事,兵力虚乏,但底子摆在那里,依然不能小觑。
另一方面,乌西以岑宗靖为主将,可与岑宗靖对阵的偏偏是大周新崛起的将星谢濯。
岑宗靖是难得的良将,谢濯才略犹在其上。
自谢濯接掌帅旗以来,乌西军胜少败多,好似被大周压着打似的。岑宗靖擅以奇诡战术迷惑敌人,然而他每一道精心设计的行军布阵之法,都迅速被谢濯勘破,任凭他如何使尽解数运筹帷幄,都没能占了便宜去,谢濯仿佛可以未卜先知。
岑宗靖栽了数次后才隐约意识到问题所在。他有在兵书上做笔记的习惯,早年间更将自己的战术心得汇纂成文,这些俱放在了西川宅里,谢濯声称他是薛明窈在西川时的情人,那岂不是说他当时便可能都读过了,所以才如此了解自己的打法。
可惜岑宗靖觉知得太晚,乌西先发占到的优势已被他输了大半,为此还引起了乌西上层对他忠心与否的微妙怀疑,最终大周与乌西僵持在西川东部。
大周攻势强硬,谢濯用兵有方,乌西则胜在准备充足,几月来劫掠西川人与财,就地补给,一时之间谁都奈何不了谁。
谢濯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
不料僵持半月后,突如其来的一件事颠覆了整个战况。
一直在军中督战的乌西王,见乌西战局不利,急火攻心,竟一夕之间暴死于营帐中。三十多年来,乌西一直被他一人牢牢把控在手里,死讯传开后,乌西部族内部的一些势力开始蠢蠢欲动。
国中继位的王子急于召乌西军队来稳定政局,深思熟虑之下决定与大周商议停战。双方迅速派出使臣和谈,大周提出退兵的数条要求,新任乌西王权衡再三,以本国士卒与土地财物为重,最终反手把岑宗靖与赵景宸卖给了大周,两国退兵。
乌西人满载着劫掠来的财物打道回府,大周聚集在西川的重兵也各回各处,岑宗靖与赵景宸被装在囚笼里送归皇都。
一国得了财,一国得了尊严,一场勉强的双赢。
赵景宸受鞫,牵扯出一桩旧案,原来北明山刺杀一案,是他与乌西联手做的,嫁祸到南疆人身上。这是他给乌西的一样投名状,意在威慑朝廷,并给总管春猎的太子安上一个守卫不力的罪名。可惜德元帝对太子的惩处有限,没有达到赵景宸的预期。
这些都是后话了,眼下战事已毕,军队从前线撤防回营,还需一段时日才能了结事务,后撤到虞州。谢濯思念薛明窈心切,抽得一日功夫,骑上一匹快马,只身赴虞州见她。
他到达虞州的时候已是三更,第二天还得回营,谢濯不欲惊动人,将马拴在州衙后头的小巷里,纵身一跃,翻进州衙的高墙,径直去寻薛明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