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说习惯成自然呢,或许是这么多年大家习惯了,又或许是活得久了大家碰到的傻子蠢货也不是一个两个。
福璇此刻装模作样借抱怨荆州路远,实则怪毓朗没把给她儿子好先生的话说出来,满桌子的人竟然谁也不意外谁也不接茬儿,全当做她没说过这句话。
人到中年,总该学会些眉眼高低。这话说出口不用别人说什么,便是福璇自己也知道这话说错了。
但她没有办法,她这次把丈夫和儿子都带上了,本来儿子还小身子骨又从小就弱,不该带着他这么长途跋涉。
可把儿子留在家里她更加不放心,自己跟德成就这么一个孩子,他和妾室通房还生了五个。五个庶子庶女里只有一个六姑娘比自己儿子小,其他几个大的都已经能当差办事了。
福璇知道德成和董鄂家对自己儿子不差,当年自己带人去把他养在外面的外室打得流产一事,让自己跟家里几个妾室通房把关系走死了。
不管自己打不打算宽待她们,她们都把自己视作洪水猛兽,她们和她们的孩子是不会想自己和自己的儿子好的。
她们也不用像董鄂家那样顾全大局,毕竟董鄂家看重和赫舍里家的姻亲关系,前提是自己和自己的儿子在董鄂家日子过得去。而自己和儿子地位稳固,又能有他们什么好处。
要是她们真的能趁机把自己儿子弄死,都是庶出的都沾不到赫舍里家的光,赫舍里家只要不下狠手把董鄂家全杀了,到时候那些妾室通房和庶出的孩子,能分到的家产说不定比有赫舍里家这么个姻亲靠山还要更多。
赫舍里家会为了自己和自己的儿子把董鄂家抄家灭族吗?当年自己被德成那般欺辱他们也没替自己出头,只说什么让自己想明白该怎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这些年自己的日子算过得好吗?福璇自己也说不清楚。她只觉得德成是个靠不住的,娘家额娘一死也再也没有能靠得住的,如今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儿子。
所以即便知道自己这个话说出来不讨人喜欢,福璇也还是说了。她想着不看僧面看佛面,即便他们现在不管自己和自己儿子的死活,那以后是不是也得拉拔一下。
可惜没人搭她的话茬,就连因为辈分大就被德成带在身边没去坐小孩儿那一桌的儿子,也沉默地低头吃饭并不抬头看一眼他额娘。
还是景韶见福璇挺直脊背坐着没人搭话看着可怜,起身给她和珍璇把酒盏倒满,又说了几句她娘家侄儿读书也操心得很之类的话,才把这个尴尬劲儿给带过去。
一场正月十五的家宴吃得还算圆满,福璇那点儿小插曲也算不得什么。
毓朗甚至当天晚上回去就跟沈婉晴商量,等明年过年他俩还攒这么个局,到时候只要在京城过年的都请来,也算是一家子团圆。
沈婉晴能理解毓朗的心情,前些年还没长大的时候就一口气死了祖父和阿玛,这事对于小小毓朗来说肯定有好大的影响。只不过因为年深久远,再大的事也渐渐淡了。
佟佳氏去世这事于他而言,除了是失去当年不管如何偏心子但还是庇护了大房的祖母亲人,还有一部分也是勾起了年少时的那份接连失去至亲的痛苦。
所以当时毓朗怎么说沈婉晴就怎么答应,反正二房回了京城也不会再走了。到时候一家子带上几个嫁出去的大小姑奶奶们聚餐也不是什么难事,只要他高兴就好。
而这股子劲儿,按照同床共枕这么多年的经验来看,沈婉晴觉得应该过个两三个月就差不多了。
到时候毅安也出京了,珍璇福璇该回去的都回去了。开了春进了汛期再是在家守孝,肯定也还是免不了有事要找上门来,到时候就是他想为了佟佳氏去世的事情难过也没那个时间了。
沈婉晴的盘算很准,毅安带着景韶出京往西北赴任去之后,珍璇和福璇也开始准备启程回去。
自己跟毓朗都已经是人到中年了,就更不用提珍璇和福璇,这一次离京再下一次回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赫舍里家能让他们回京奔丧的长辈已经没有了,下次便是家中有什么红事白事,他们差遣管家晚辈送了礼来也可以。
所以趁着这两家人还没走,沈婉晴难得主动张罗要请他们去当年先帝赐给毓朗的皇庄上小住几日。
沈婉晴嘴上说这是他们做晚辈的孝心,但人人都清楚这是毓朗这个侯爷和沈婉晴这个当家夫人给她们的体面。
不管她们以前跟赫舍里家的关系如何,毓朗和沈婉晴都认她们是家里的姑奶奶,是愿意给她们撑腰出头的。
这样的态度摆出来,原本一直催促福璇启程的德成不说话了,一直念叨说想家中小孙子的珍璇也不说话了。芳仪几人倒是无所谓,反正她们都在京城,这些年婆家谁也不至于不开眼到找她们的麻烦。
或许是珍璇私底下跟福璇说了什么,总是分不清场合说些怪话的福璇这一次特别不扫兴,那状态甚至有点儿像她当年第一次领着沈婉晴去一等公府做客的时候。
但这种无忧无虑的日子总归是短暂的,一行人在庄子上住了十来天,珍璇作为大姑奶奶终于主动提出来要回去了。
给两人准备的东西沈婉晴也早就准备齐全了,绸缎、茶叶、点心、药材皮草,再加上给纳喇家和董鄂家长辈们的东西,礼数上肯定不会让珍璇和福璇回婆家跌份。
本来说好了从庄子上先回府,回府让两个姑奶奶回正院的后罩房再睡一晚,过后这院子的格局布置恐怕就也要全都改了。
那一夜无事发生,第二天一早两家要走,沈婉晴没见着钮祜禄氏,还以为她睡过了头,亦或是人在佛堂里念经忘了时辰。
正准备过去把人请来跟两个小姑子道别,走到半路就撞见慌慌张张得连路都走不稳的两个婆子。
两个婆子是钮祜禄氏身边的人,见她们那样子沈婉晴还以为是钮祜禄氏病了。谁知她们面如金纸走到沈婉晴跟前:“夫人,老太太……老太太去了。”
“去哪……”下意识的搭话,两个字刚说出口沈婉晴都吓着了,她都不敢再问只快步往西院走。
说不清是有意还是无意,反正沈婉晴这辈子没正经给钮祜禄氏当过儿媳妇伺候过她。不管是当年她住在东院还是搬来西院,她的屋子次间和捎间沈婉晴也极少进来。
现在进来了只觉得陌生,连带躺在床上除了脸色苍白之外,其余更像是睡着了的老人更陌生。
此刻她一点儿也不害怕,走到床边把手伸到钮祜禄氏鼻子底下,再三确定她是真的就这么一睡不起之后,才转身从她屋子里出来。
那天后面怎么弄的,沈婉晴都有些记不清了。总之那段时间京城人人都在说赫舍里家这就是没有权倾朝野的命,要不然怎么会接连出了重丧,把毓朗给死死压在府里,想过问插手一点儿朝堂的事都不行。
反倒是毓朗记得特别清楚,沈婉晴从西院回来,两人都四十多岁的人了,她难得当着众人的面牵起自己的手往屋里走,只说有话要跟自己说,半点不顾及旁人或调侃或看热闹的眼神。
进了屋,沈婉晴牵着毓朗跟自己面对面坐下。双手紧紧握住毓朗的手,她感受到了当年舅舅把自己从学校带回家的路上该是怎样一种心情,太复杂太艰难了。
沈婉晴本可以差人把毓朗请到西院去,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对这人好像就已经喜欢到会害怕没有他了。所以这话再难开口,沈婉晴还是选择自己来跟他说。
反倒是毓朗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并没有太难过,或许是他已经做好了这辈子就是得把亲人一个一个送走的准备,总之钮祜禄氏的葬礼办得很顺利。
把人送出殡之后,沈婉晴连着半个月都小心翼翼看着毓朗,就怕他是心里有什么难过憋着没说出来,这要是再病一次那可真不成了。
谁知这人非但没事,还给自己找了个新爱好:给沈婉晴雕首饰。从木头到玉石,他还真让人找了个老师傅回来用心学。宫里听说了这事,胤礽还让人送了好几箱子各种玉石和好木料过来。
就这么着过了半年,又是一年中秋之际,两人拜月祭祀吃了螃蟹喝了黄酒,浑身暖呼呼地睡下之后,毓朗突然侧过身子抱住沈婉晴:“霁云,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好,你说吧。”沈婉晴有预感他想要说什么,跟这人过了半辈子了他也没求过自己什么事,这件事还是得答应他。
“要是我们都老了,能不能你送我走。我不想再送走谁了,行吗。”
“行,这事我答应了。”
或许有人会觉得毓朗这话简直不讲道理,谁又能预料得到自己能活多久。更别说提沈婉晴本来就还比他大一点儿,要争取活到把他先送走,那还真有点儿难度呢。
“我也想过了,我这人比你没良心。要是是你送走我,我怕你鼻涕一把泪一把的给我丢人,这事还是我来吧。到时候我把你送走后事料理好,把家里和两个孩子的事也安排好,我也放心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