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朗端坐在自己的工位上，他觉得他自己现在特别像当年自己主持户部、工部时手底下那些主事、书吏。整个人埋在纸堆里也不知道自己能干嘛，就等着别人给自己来安排工作。
不过好在毓朗是个对什么都挺好奇的人，这三年他要学的东西太多，电脑只是其中之一。属于会了但还不是那么会的人，所以这会儿不管让他看什么他都能看得进去，哪怕是集团的历史介绍。
实习生入职第一天本来也没什么好干的，旁边工位的谢霜明看着看着就走神了，偷摸拿出手机跟朋友聊天聊得特起劲儿，直到低头低得脖子疼，抬头活动的时候发现毓朗不光在看，还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个笔记本在写写划划，当时就震惊了。
“你这也太认真了，第一天犯不上这么上进吧。”
谢霜明是个长得挺好看的姑娘，几次面试给毓朗留下的印象也很不错。见谁都和气但是也不多话，这让骨子里还是几百年前老古板的毓大人觉得挺好，特别有个姑娘家的样儿。
但印象再好也不妨碍他这会儿不动声色地挪了一下肩膀，让谢霜明想要拍到他肩头的手落了空。
方聿琅这张脸的确长得好，年轻人一面二面终面都一起过关了，觉得自己跟这人有缘想要进一步发展也很正常。
谢霜明愣了一下，然后再看看毓朗那张多了几分肃意和疏离的脸，她就大概明白这人是个什么态度意思了。
“你别害怕，我就是觉着咱们是一波校招进来的特别有缘，没别的意思。你这是有女朋友了？这么自觉呢。”
“不是。”
“暂时还没有，快了。”
快了，那就是有心上人的意思了。谢霜明觉得有女朋友都不如有心上人了，这种状态下他肯定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人，自己这个时候想竞争就纯属想屁吃。
“那到时候成了可得请客吃饭啊。”
“行，到时候成了我让她请你吃饭。”
三两句话，就把刚刚有点儿尴尬的气氛给缓和了。临近中午要去吃午饭的时候，谢霜明也提前起身没有打算跟方聿琅再联络什么同事感情，同事嘛以后多的是时间联络，不烦死对方就不错了还感情个毛啊。
小姑娘先起身走了，毓朗才松了口气。老古板还不适应女孩儿这么主动追人，他也不需要谁来追求自己，自己这儿还头疼着呢，谁也别来再多添一丁点儿麻烦。
公司食堂在裙楼侧面，跟办公楼由一道连廊连接，既方便过去又保持了独立性，不会混在一起到了饭点就乱糟糟的。
毓朗一上午都没挪地方，直到这会儿了才起身走到楼道里拨通沈婉晴的电话。
沈婉晴当然知道今天是毓朗入值第一天，就因为这个她这个不用打卡的领导，今儿一大早就到公司了，然后就躲在自己办公室里头一上午没出来。
但是等听到门外hr带着他们熟悉公司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沈婉晴又忍不住起身走到门边，等hr都带着毓朗走过自己门口了，才打开一条缝偷偷的看。
还行，穿着打扮和精神头都挺好。虽然走路的气势气场有点儿大得分不清到底他是实习生，还是hr是给他领路的服务员，但总体来说还是挺老实的。
毓朗没有回头，沈婉晴就看着他走到走廊尽头拐弯之后，才轻轻把门关上。
接下来整个上午沈婉晴都有点儿心不在焉，又想去看看这人适应不适应，又觉得自己不该去看。
一辈子还长，两人没有了时代的束缚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毓朗必须能自己在这个世界立足才行。
但是再多的道理，也比不过毓朗主动打过来的一通电话。沈婉晴瞪着眼看着锲而不舍还在响的手机，犹豫再三还是接了起来：“喂？”
本来都想好了把电话接起来一定要先发制人，但等到真的隔着手机听到毓朗的呼吸声时，明明连重逢都忍住眼泪的沈婉晴，突然就眼红鼻酸得落下泪来。
她都觉得这个画面太奇妙了，本来以为自己一辈子就得在那个世界过完就完了，现在不光自己回来了毓朗也跟着来了？不光来了还在跟自己打电话？？？
“我一上午都没见着你人。”
“干嘛啊，找我有事啊。”
“嗯。”
“我第一天上班你也不管我，我这心里不踏实啊。”
中午饭点下楼的人多，来不及等电梯的都往楼道这边来。毓朗虽然站在角落但这么大个儿宽肩窄腰长得还好的实习生，谁路过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还有几个胆子大的女孩儿想要上来要微信，但都被毓朗以一种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态度给挡回去了。
有个耳朵尖的还听到毓朗在对电话那头小小声喊什么云，顿时就知道这个小鲜肉是有主的了。
“那怎么办，我又不能天天在公司待着陪你。”
沈婉晴听着那边的动静，就大概猜到他在哪儿了。她左手来回按着笔头的按钮咯哒咯哒的，那边不说话她也不挂电话，就这么隔着手机听毓朗的呼吸声。
“我没带钱，中午能不能跟你一起吃饭？”
“什么？”
“我今天出门没带钱包，你带我去食堂吃饭吧，我早饭也没吃。”
追老婆是不要要脸的，毓朗也学会了张嘴就来。听得坐在办公室里的沈婉晴都笑了：“毓大人三年了还没学会用微信支付宝啊？”
“都没钱了，真的。”
毓朗为了作弊真实，昨晚上就把所有钱都先转到银行卡里，全身上下就剩了二十块。早上打车过来上班花了十八块五，剩下一块五连农夫山泉都买不了，只能买一瓶冰露生扛到现在。
本来是真想要不管不顾就这么赖上沈婉晴的，但事到临头又臊红了脸。
只好转过身对着墙壁不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表情：“霁云，一起吃个饭吧。我太想你了。我都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过了三年了。”
“你先去食堂二楼点菜，我等会儿就来。”
明明知道毓朗就是故意说这些话来装可怜，但还是忍不住心软。
沈婉晴起身出门一边往食堂走一边鄙视自己憋不住，然后等到了食堂二楼拿起毓朗点的四菜一汤一点心，那点儿心软就又全都没了。
“我们就两个人，这么多菜能吃完吗？”
“能吃完，我好久没一顿饭吃这么多菜了，你陪我吃一次，明天就不这么点了。”
这话毓朗倒不是装可怜，这几年他回方家的时间极少，就像沈婉晴那一辈子对沈家和徐氏都很好，但都没把他们当做自己的亲爹妈一样，毓朗也没法把方家当自己家。
他能做的就只有用了人家的身体，以后替方聿琅给他爸妈养老送终。更多的，至少现在他给不了什么。
再加上方聿琅原本的朋友要么没读研究生参加工作了，就算考了研究生的也不在一个学校，所以这两年毓朗真的就是一个人独自在慢慢摸索熟悉这个世界。
也想了些赚钱的法子，赚了些用得更快，毕竟毓大人骨子里是过惯了好日子的，能不委屈自己他还真学不会节省。
但真正这样跟心爱的人踏踏实实坐下来吃顿饭，真的是好久都没有过了。
他这么一说沈婉晴就什么话都没有了，看了一下菜单又走到小炒的窗口加了一份干锅肥肠一份香蕉飞饼，都是食堂的拿手菜，她想要跟毓朗分享。
“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跟你一起入职的那个小谢呢，我还以为你今天中午会跟她一起吃饭。”
“我跟她吃什么饭，都不挨着。”
“你少来这套，她本科学的工程施工，研究生也是本院考上的，专业方面她比你强。以前刚进工部的时候还知道天天花钱请那些员外郎和主事吃饭喝酒，现在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同期进公司的同事，只要不是特别蠢的，在这种大公司都会互相搞好关系。
因为上升渠道不会只有一条，即便真的有竞争但也肯定会有互相帮助互相交换利益的时候，同期有时候就等于是同学，从一开始就比跟别人多一道关系。
“我什么都不懂，她比我了解得多，上午把要看的东西过了一遍就干别的去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一起吃饭也聊不到一块儿去。”
食堂二楼的小炒味道还行，反正毓朗觉得比他学校食堂要强不少。两人面对面坐着边吃边聊，原本莫名抻在两人之间的隔膜和疏离突然就少了很多。
沈婉晴一边戏谑着半开玩笑不让毓朗背着人家小姑娘在自己跟前上眼药，一边接过毓朗一上午记下的笔记。
按照她对他这么多年的了解直接略过前面几页翻到最后，果然这人已经给他现在的情况做了个总结：近期项目进展良好，但长远规划不明确。
“晴总看看我理解得对不对。”
“给你们的都是正常资料和公司架构流程，你怎么看出来的。”
毓朗挑了一个靠窗角落的桌子，旁边没有别人，只有远处不断有人往两人这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