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赫舍里家送到荆州的节礼年礼里面可从来没有那几个孩子的份儿，要是福璇不能生一个她的孩子，那么再过些年福璇一死这门姻亲就算是彻底断了。
所以董鄂徳成在左右衡量过得失之后，还是调整好心态回了福璇的院子。
当时两人的儿子五岁，福璇说怕孩子受不住舟车劳顿就不回来了。毓朗收到回信以后自然也就歇了心思，只要福璇如今觉得自己的日子过得不错，那就算了。
“其实这样也好，远香近臭这话你难道没听过？小姑姑不在跟前儿，老太太想起来的都是她的好处，真的回来了是个什么情况，那还真不好说。”
当年福璇能为了德成和她自己亏了的那点儿嫁妆跟家里闹成那样，现在她有了儿子，就凭她那种护短又觉得自己什么都该得到的性子，真的把儿子带回京城，说不定哪天就能气死佟佳氏。
把这人的嘴撬开，后续回城这一路两人就一直聊两人小时候的事。多是毓朗在说沈婉晴在听，毕竟沈婉晴小时候那点儿爬上下河浑小子的事情，这辈子是没法跟他说了。
马车停在府门口，沈婉晴的动作比毓朗快一步。掀开马车车帘抬头去看，看见门口还没挂白这才松了一口气。
几人快步走到正院门口，除了已经赶过来的图南夫妻，还有芳仪芳芷和芳菱三个姑奶奶也都到了。
见着毓朗的面芳仪先上前来扯住她亲哥的袖子，这些年整个赫舍里家毓朗就是顶梁柱。他不回来，府里的下人再周全所有人心里也发慌，现在他回来了，众人心里就都踏实了。
“老太太怎么样了？”
“哥先进去看看，看看再说。太医说老太太这会儿就吊着一口气强撑着，肯定是要等你回来。”
人老了身上会有味道，佟佳氏又糊涂了，即便身边的嬷嬷丫鬟伺候得再周到，次间里也还是又一股淡淡的说不明的衰败的味道。
谈不上难闻还是不难闻，但就是一进这间屋子沈婉晴心里就大概明白，这次佟佳氏熬不过去了。
躺在床上的老人瘦得可怜，锦被盖在身上几乎看不清胸口有呼吸起伏。只有露在锦被外的脸上半张着的嘴还在一动一动的呼气，才勉强能证明这个人还活着。
脾性乖张左性了一辈子的钮祜禄氏，此刻难得满脸恓惶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佟佳氏干枯如树皮的手，另一只手不疾不徐拨弄着手里的佛珠，嘴里念念有词的应该是佛经。
甭管她此刻有多少真心吧，但沈婉晴是真心真意觉得她念了一辈子的经供奉了一辈子的佛，真正有佛心有佛性的也就在此时此刻。
“老太太，老太太？”
见着毓朗过来，钮祜禄氏起身把位置给儿子让出来。毓朗在床边坐下，连着喊了两声老太太，见床上的人没反应才又特别小心地握住佟佳氏的手。
“老太太放心，这家里事事我都料理明白了。二叔这次回来就不让他再出去了，福州那边的家业留给惠中和菩萨保打理，他们两个如今也都做出个样子来了，放在外面不会闯祸。”
“大姑姑挺听说还有两个月就要做祖母了，辽东盛京那边的生意大姑姑做得好着呢，咱们自己家的马帮都干不过大姑姑。”
“小姑姑也好，听说今年已经给她儿子小宝儿开蒙了，之前送的信里面说要我给她找个好先生送去荆州。”
“这事我没答应，才几岁的孩子要请多好的先生才算好啊，不得先把启蒙这几年学踏实了再说。”
“我看因为这事她又得跟我置气，不过您放心，小姑姑的事我心里有数，再说往后二叔回来了，我实在气不过了就把小姑姑的事推给他去办，您看成不成。”
毓朗话说得很细碎也很周全，一家老小全都说到了。床上的佟佳氏还是老样子，出气多进气少就这么熬着，也不知道是时辰没到，还是毓朗的话没说到她心坎上去。
话总有说完的时候，直到毓朗把府里今年冬天新下的一窝狗崽怎么安排都说过了，见佟佳氏还是老样子，只是呼吸更加艰难了之后就实在没法子了。
“霁云，要不再让太医进来瞧瞧？是不是又没事。”
该说的都说了，如今的赫舍里家正是显赫却又不过于锋芒毕露的时候，要说安稳富贵起码还能有个两代人，再往后毓朗和沈婉晴都看不到也预料不到，佟佳氏这会儿到底是不放心什么啊。
“我跟老太太说两句。”
沈婉晴拉着毓朗起身，换成她自己在床边坐下。第一次这么靠近一个将死之人，沈婉晴心里还真有点儿发怵。
她本来以为说不出什么话来，毕竟这么多年了沈婉晴一直觉得除了毓朗和两个孩子，自己跟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纱，她看他们多少有点儿局外人的视角。
但坐下之后握住佟佳氏干瘦冰凉的手，她一下子鼻尖就酸了。
“老太太，有我看着毓朗您就放心吧。他这人心肠软是个好人。我都跟他过了半辈子了，再有半辈子也不会欺负他。”
“这世上只要还有我在，肯定就不会让他受委屈艰难，这话是我这个孙媳妇儿给您下的保证，说出口了就肯定不改不变。”
一家子毓朗都说到了，唯独忘了他自己。沈婉晴给佟佳氏把毓朗的以后也给补上了，老太太本就微弱的呼吸立马就肉眼可见的越发短促粗浅，脸上的灰败也越发明显。
沈婉晴有点儿害怕，连连喊了几声毓朗。不过还没等毓朗再说话，床上的佟佳氏就散尽了心头最后那一口气，走了。
人走了，府里办白事的东西乌尔衮早就都准备齐全了，该怎么办管事的婆子们都知道。
等到天亮之时正院里的灵堂已经布置妥当，该派人去报丧的人家也都撒出去了。
时辰还早，整个赫舍里家还算安静着。毓朗作为承重孙也是这场葬礼的主持者，这会儿坐在正院厢房里，透过半开着的门看着院子里已经搭好的棚子，脸上泛起一股莫名的茫然。
“要不要靠在我身上靠一会儿啊？”
“我都没想到，老太太最后真放心不下我啊。”
“老太太不是真的糊涂人，她只是……”
只是五根手指有长短，当时那种情况下她就是更偏心福璇和二房而已。但对于毓朗这个长孙她也看在眼里，从毓朗跟沈婉晴成亲之后至今，他可曾有一日真正闲下来过？
即便是这次去庄子上养他的老伤，嘴里念叨着关上门来什么都不管，终于轮到他歇一歇了，还不是把要送到御前去的请安折子都给带上了。
人人都羡慕眼红毓朗，但只有真的走上这条路的人才知道，上了这条道就永远没有停下的时候，除非有一天他死了或者皇上死了，要不然天天都得提着心，时时都要防备着有事情发生。
这种累毓朗明白沈婉晴明白，这个家里并不是人人都明白，即便是毅安也还在恨不得能早日走上这条路的过程中。非要说还有谁明白，那就只有曾经当过尚书夫人的老太太了。
沈婉晴的话没有说完，院子外就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来人是乌尔衮带着胤禛胤祐和几个礼部、内务府的主事。
佟佳氏去世宫里已经知道了，除了赏赐治丧银两、陀罗经被等赏赐，还追赠了超一品的诰命夫人和皇后亲手写的祭文。要说死后哀荣，佟佳氏这份体面可算得上近几年的独一份。
“皇上说了知道你家就你和你夫人主事，肯定忙不过来。专门指派了礼部和内务府的人来帮忙料理，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他们去办，小心你自己的腿和身子。”
几人没进屋，胤禛转身打量过院子内外的下人们确定大家都有条不紊的，才把毓朗拉到一旁低声嘱咐。
“皇上说了，这几年朝廷里没大事，你又是老太太的承重孙，孝期就不给你夺情了。好好的把孝期守完，日后才好入阁为大学士。”
胤礽知道佟佳氏去世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胤禛胤祐几人都找了来，商量毓朗这个孝该怎么守该由谁守。
要是早个几年胤礽肯定不犹豫，是一定会让毓朗夺情的，户部、朝廷那么多事，谁守孝也轮不着他守孝。
但这几年朝廷正是稳当的时候，毓朗老老实实把孝守完对他自己也是一件好事。至少不会有御史因为这事憋着劲儿想方设法来弹劾他。
但赫舍里家在朝廷里不能好几年没人，幸好毅安的赴任的调令是在这个之前下来的。只要胤礽不把调令撤回毅安就能理所当然出京赴任，只要注意一下这两年别跟景韶搞出孩子就行了。
“我明白了，王爷回去跟皇上说我都清楚该怎么办。等这边的事弄完了，我再进宫跟皇上谢恩。”
胤禛还要回宫复旨，入灵堂上了一炷香就先走了。胤祐倒是留下来陪在毓朗身边，两人站在廊下看着礼部和内务府的人跟着乌尔衮离开去交涉该怎么分配活儿，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不管是他们俩还是沈婉晴，心里都很明白，佟佳氏去世不光是一场丧事，从今天起赫舍里家的权利更迭也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