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初柔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所以你照单全收,让他们以为你已入局,放松警惕?而你,是在借此收集证据?”
“不全对。”沈执羡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她,“我不是在收集证据,我是在等。”
“等什么?”
“等一条真正的大鱼。”他的声音低沉下去,“这些账册,看似详尽,实则都经过高手处理,关键之处模糊不清,指向的也不过是些台面上的小角色。背后真正掌控一切的人,藏得很深。我表现得越贪婪,越像是被财富迷了眼,他们才会越放心,才会露出破绽。”
他拿起那盏微凉的冰糖雪梨,用瓷勺轻轻搅动,澄澈的汤水中,雪梨剔透。
“比如今日,”他状似无意地说道,“茶楼上那个人,你看清了吗?”
谢初柔忽然记起,今日茶楼的偶遇,她就以为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他是谁?”
“杨秉谦,晏州通判,表面上是已故巡抚徐牧斐的门生,也是目前最积极想与我结交的人之一,实际上他曾是我恩师的同窗,可后来时运不济,被派来这里做官。”沈执羡舀起一勺甜羹,却没有送入口中,“他今日在茶楼,并非闲坐,而是看见你了,而他也打听到你如今住在这里,同我一块。”
“杨秉谦……”她轻声重复这个名字,茶楼上那双看似温和实则精明的眼睛在她脑海中清晰起来,“他看见我,然后呢?”她敏锐地捕捉到沈执羡话语中未尽的意味。
沈执羡终于将那一勺雪梨送入口中,清甜的滋味似乎稍稍润泽了他沙哑的喉咙。
“然后?”他放下瓷勺,白瓷与檀木相触,发出清脆的微响,“他自然会去查你。查你为何会在我府中,查你与我究竟是何关系。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对于他们而言,或许是新的突破口,或许是潜在的威胁,又或者……是可以加以利用的棋子。”
“你一早便知他会注意到我,却并未提醒,任由我暴露于人前?”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沈执羡并未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在这晏州城,但凡与我扯上关系的,又有几人能真正置身事外?提醒与否,结果并无不同。”
谢初柔皱了皱眉,“可是,你若不说,谁会知道你与郭家的关系?莫非,是你自己放出的消息?”
沈执羡嘴角扬起一抹笑容,“我若不放出消息,他们哪里会上赶着来拉我下水呢?”
是了,他依旧是那个心思深沉的沈执羡,每一步都带着目的。
“如此说来,我倒是成了你棋盘中一枚意外的棋子了?”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似嘲非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堆放在书房角落的箱子,继续道:“杨秉谦此人,心思缜密,手段圆滑。他今日借故在茶楼与你‘偶遇’,或许只是试探,或许已有后手。他与我那恩师虽是旧识,但时移世易,人心早已难测。他如今积极靠拢,献上这些经过修饰的账册,无非是想将我拉入他们的阵营,或者,借此摸清我的底细和意图。”
“所以你顺水推舟,表现出贪得无厌的模样,让他以为你已经上钩?”谢初柔接口道,思路逐渐清晰起来,“你白日外出,也是故作姿态,让人以为你沉溺于交际应酬,放松他们的警惕?”
沈执羡虽未出声,却已默认。
他抬手抵唇,压抑地低咳了两声,肩背微微起伏,显露出身体并未痊愈的虚弱。“自然,若你愿意,也可同我配合演一场戏,事成以后,我可以放你走。”
“你的戏,果然是一出接着一出。”她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分辨不出是感慨还是讥讽。她移开目光,不再看他。
沈执羡便当她默认了,“到时候我会仔细与你商量的。”
谢初柔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这汤凉了,便倒掉吧。”
她推开书房的门,夜风裹挟着凉意涌入,吹动了她的衣袂。她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沈执羡独自坐在灯下,目光落在那个白瓷小盏上,里面澄澈的汤水和剔透的雪梨几乎未动。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伸出手,再次拿起瓷勺,将那已然冰凉的甜羹,一勺一勺,沉默地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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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她逃他追 「月下同舟逢场作戏」
离开沈执羡的书房, 谢初柔停在院中,望着天上的明月,若有所思。
若说自由,这一方世界全在明月所笼之处, 若说枷锁, 它只得独自高悬。
如今,她走到这一步, 也有些迷茫了。
返回竹心苑, 她依旧睡不着, 干脆起来提笔作诗。
她笔刚落下, 末句“浮光碎玉、宴散人空”的墨迹犹未干透, 那一点墨,仿佛有生命般在宣纸上泅开,泅成了满室摇曳的舞影。
周围人影轻晃, 而她此刻端坐于席间,如一枝初绽的玉兰。
一身月白与天水碧交织的齐胸襦裙, 裙衫上用银线与淡青丝线绣着杏花暗纹,墨发半绾, 斜插一支银簪,在她转首倾听时, 于鬓间微微颤动,清雅得不染半分尘俗。
今日是杨府设宴, 沈执羡特意带了她前来赴宴。
只是这宾客尚未到齐, 沈执羡借故离去, 她扮演着他身边美貌无知的安静侍女。
那晚同沈执羡商量后,他俩一块订下的这个计划。
找出杨府真实的账册,他俩两清。
“柔姑娘, 可是觉得无趣?”身旁一位夫人善意搭话。
谢初柔抬眼,报以温婉浅笑:“夫人说笑了,这般盛景,奴婢生平未见。”
她言辞谦卑,姿态却无半分奴颜婢膝。
在旁人看来,这不过是沈执羡格外宠爱的侍女,恃美而骄罢了。
谢初柔在宴席上,东张西望,沈执羡离席已有一炷香的时间了,眼见着杨夫人朝着这边来了,她立刻低下了头。
方才身边这位夫人刚敷衍完,转眼就被杨夫人给盯上了,不过,这也在她的计划内。
她从旁抓了一柄团扇,假装在赏景,见杨夫人众人过来,果断起身就走。
“柔姑娘。”
两侧的小丫鬟叫了她两次,谢初柔都假装没听见。
直到杨夫人有些气急败坏了,她这才应声回身,团扇半掩面颊,只露出一双秋水明眸,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惑与无辜,望向面色不豫的杨夫人。
她微微屈膝,声音软糯:“夫人唤我?”
杨夫人目光如针,在她身上细细刮过,似是想从那清丽绝伦的姿容中找出什么破绽。
方才这侍女与旁人谈笑自若,一见自己过来便避之不及,行迹实在可疑。她压下心头不悦,挤出一丝笑意:“柔姑娘行色匆匆,这是要去何处?”
“回夫人,”谢初柔睫羽轻颤,似受惊的蝶,“奴婢……奴婢只是想寻个清净处,透透气。”她言辞闪烁,愈发显得心虚。
“哦?”杨夫人挑眉,向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听闻柔姑娘聪慧无比,我也想着,好不容易见一次,想同姑娘闲话两句,可使得啊?”
此话一出,周遭几位夫人的目光都带了探究的意味。谢初柔心中冷笑,果然,当初杨秉谦无意露出的一个破绽,如今被她用来当作是流言,这杨夫人果然是把所有目光都放在了自己的身上。
她面上适时地浮现一层慌乱,攥着团扇的指节微微泛白,声音愈发低了:“夫人折煞奴婢了……奴婢愚钝,不过是大人不嫌弃罢了……”
她语无伦次,仿佛因这过誉而惶恐不已,眼波却似不经意般,带着一丝怯怯的仰慕,飞快掠过高座之上与宾客谈笑的杨秉谦。
杨夫人目光如炬,瞬间捕捉到了这一眼,心头猛地一沉。这侍女,竟敢将主意打到她丈夫头上!
她强压怒火,笑容愈发显得皮笑肉不笑:“柔姑娘何必过谦?这沈大人一表人才,姑娘将来也有归处了。”
谢初柔立刻抬起雾蒙蒙的眼眸,那里面除了惶恐,竟还掺杂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羞喜与慌乱,她声音微颤:“是,夫人说的是……奴婢何德何能,能结实杨大人与杨夫人这样的人物,奴婢真是……三生有幸……”
她像是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连话都说不完整,那份情窦初开的模样,演得淋漓尽致。
这番情态,不仅杨夫人看得分明,连周遭几位夫人也察觉出些许异样,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杨夫人气得指尖发冷,却不好当场发作。
恰在此时,有侍女来报,请她前去处理一桩急事。
她狠狠剜了谢初柔一眼,只得暂时离去,心中已将这看似清纯、实则狐媚的侍女恨极。
机会来了。
谢初柔估摸着时间,见宴至中程,杨秉谦暂时离席更衣,她便也借口透气,悄然离座。
她算准了路径,在回廊转角处“偶遇”了正返回的杨秉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