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妖族宁愿在痛苦中自戕,也不愿惊扰山神。他们的周身早就萦绕着戾气,黑雾如同讨人烦的苍蝇,虎视眈眈地盯着快要腐烂的血肉。
如今站在桃花树前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用东一块西一块血肉拼凑起来的傀儡娃娃,格外的破破烂烂,摇摇欲坠。
他们说不能让人族惊扰山神。
他们说要让山神来的自由,活的自由,走的也自由。
两相对立的种族站在山谷两边,犹如楚河汉界,暗起的波澜在沉默中涌动,自那日之后,山巅又恢复了寂静。
山脚下的妖族突然有了生气,不似往日的死气沉沉,山洞内有知礼的老人,羞愧同类做的错事,和妖族一起建设家园。
桃花谷多了很多建筑,和人间城池大差不差,时闻折从这时起,已经看见了十方城的影子。
只是安宁是短暂的,黑雾笼罩山谷,冲天而起,将谷内的生灵围得水泄不通,如同围住了待宰的羔羊。
越来越多的人安静死去,哭泣声响起一瞬又快速消寂。
昭华站在树下,看着内里逐渐腐朽的树冠叹了声气,他朝玲珑浅笑一瞬,眼瞳里的疲惫和悲伤将玲珑定格在了原地。
玲珑哑声张了张嘴,伸出手想要挽留,但人怎么会挽留住一颗即将要陨落的星星呢。
何况这颗星星还是自愿的。
桃花谷有一个节日,叫朝露节,是谷雨时分,为了请庆祝百花齐放时所设的节日,以祈求当年辉煌灿烂,风调雨顺。
如今妖族重新开设了朝露节,时闻折为他们感到高兴,妖族终于不再整日的颓靡,开始向往新的生活了。
只是笑意还未存在多久,在听到他人那句“我要变成桃花谷的养料,在这一个朝露节死去,下一个朝露节重生。”时,僵硬在了脸上。
她张了张嘴,魂魄轻飘飘的,在天地之间孤独又寂寥。
朝露节那日,他们在桃花树下点燃了一簇巨大的篝火,桃花谷早就没有光明了,整日被黑雾笼罩着,那簇篝火中成为了黑暗天地里唯一的光芒。
耀红色的光打在了他们形形色色的面庞上,时闻折这才清晰地看见他们怪异的面容。
嬉闹声偶尔响起一瞬,人群活泛了起来,时闻折捏住了裙角,手指痉挛,暗暗地想:“不论他们心中如何地想,至少这一刻,他们都是快乐的。”
山巅上有几颗巨石,巨石前的人挤挤挨挨,没骨头似的靠坐在石面上,分成了好几拨,围绕着大树看火焰升腾。
一声古朴晦涩的吟哦突然在黑夜中响起,随着越来越多人的加入,那吟唱声响彻山谷,响彻云层,直直地往九重天上飘去,坐着的人们站立起来,围绕着篝火跳舞了玄妙的舞姿。
仿佛一场盛大的祭祀。
昭华坐在树上,隔离在人群之外,眼瞳包容万物,安静地看着这一切,玲珑陪坐在他身边,小心地偏着头,枕在了昭华的颈间,两人的呼吸缓慢地交织,这一刻的他褪去了冷硬和阴鸷,只是个贪恋温柔的小鸟。
昭华温热的皮肤传来暖意,融化了他耳尖上的寒意,透过血液流动的声音,他好似听见了这具身里跳动的心脏。
“扑通扑通——”,强烈的,真实的,令他留恋的。
时间过了很久,吟唱声悠扬,久久不歇,直到篝火熄灭,天边透露出了一点亮光。
时闻折呆滞了一瞬,桃花谷已经许久不见日光了,这处光是从哪里来的?
聚集的人群也惊奇地抬头,往光源处望去。他们眼瞳大多无神,疲惫又麻木,戾气让他们饱受痛苦,活着的每一日都是煎熬,与想要活着的信念相比,他们更多是不甘心。
不甘心战争结束后的岁月,他们仍旧要遭受苦难,不甘心苦苦捱过了邪魔歪道的折磨,这般艰难求生,到现在居然是戾气要了他们的命。
如何甘心呢?
这点光亮在广阔无垠的天地之间十分微弱,桃花谷响起了簌簌的风声,仿佛跨越了千年,带来了久违的草木清香。
地面上的人群躁动了一瞬,不明所以,但那股清香实在怡人,哪怕今夜就是死期,他们也愿意在清香中长眠。
他们睡着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流逝了。时闻折心头一跳,急切地想要抓住些什么。
突然间,耳畔响起了玲珑微弱的询问,只有昭华一个人听得到,他音色朦朦胧胧的,好似隔了一层水雾,“昭华,如果以后我想你的话,要去哪里找你呢?”
玲珑眼睛茫然地睁着,失焦的视线落在虚空,久久没有偏移。
时闻折咬了咬唇,嘴唇微微颤动,耳边只剩下聒噪的嗡鸣,腿脚突然没了力气,她站不稳了,艰难地靠着树干滑落在地,脑海里全是玲珑那句“要去哪里找你呢?”。
她想:“什么意思,昭华会走吗?走去哪里呢?他不要桃花谷了吗?也不要玲珑了吗?”
时闻折双目无神,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
昭华的声音很虚弱,但唇角始终有一抹淡笑,他摸了摸玲珑的头发,好笑道:“想我做什么?”
“不能想你吗?可我就是会想你。”
“那……”他停顿了一瞬,垂眸看着窝在颈间脆弱的玲珑,轻柔道:“在梦里相见吧。”
玲珑哼了一声,悄悄地哽咽起来,“大骗子。”
“你说你同桃花谷一样长寿,几乎是不老不死的存在,你骗人。”
昭华无奈笑了笑,笑容遗憾,他好像很久没有睡觉那般,疲累力竭连回应都那么小声,“嗯,是我不好。”
这是一场只有他们两人参与的告别,昭华的呢喃萦绕耳边,每多一声嘱咐,就多一分挂怀和不舍。
喃喃细语也终有销声匿迹之时。
天底下只有一个昭华,可这样好的昭华,在天明的时候,再也不见了。
微弱的亮光藏在树冠之间,只照亮了方寸天地,可是将明之时,从桃花树冠上迸发出刺眼的光,那光刺破层层云雾,挥散阴霾。
经年黑暗的地方终于出现了太阳,那太阳仿佛神明在这世间的最后一瞥中,降下的恩泽。
于是花开千年,花谢一朝,满树桃花簌簌随风而去,席卷整个山间,落满愿生河谷。
光秃秃的枝丫张扬伸展,挺立于天地之中,霎时之间,从树梢上传来浓郁的果香,一树红桃于枝头上摇摇欲坠,落了满地,而后桃树霎时枯萎,缩小坍塌,像完成了使命一般,吊着的最后一口气,散了。
失去了生机的桃花树,在灼目的红日下,被照回了原型,像张牙舞爪的鬼魅,阴气森森。
终于有人被香甜的果香吸引,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他们愕然地抬起双手,触摸着鲜活的身体,忍不住又哭又笑。
果香馥郁,有人受不了香气的引诱,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桃子,忍不住咬了一口。
在果肉吞咽下的瞬间,如同戏法一般,那人身上的萦绕的黑雾消失,伤痕累累的身体愈合,丑陋狰狞的面容恢复了原样。
惊呼声在树下响起,一遍遍一声声,此起彼伏,如同海浪。
所有人都疯了,他们争抢着地上的红桃,犹如抓着救命稻草,形若疯癫。
第82章
白怜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嗓子干哑,说不出话来,她接住了一个被推搡的小妖, 心沉沉的, 往日一同生活的族人在此刻变得陌生。
风雪将她护在了怀里,躲避着疯狂抢夺红桃的人群,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长大之后她便觉得, 这世上所有的难事,只要她想,她便能解决,可惜人心的贪念和对生的渴求是天生的,她阻止不了众人从地狱爬回人间。
因为她也不想受地狱的诅咒。
花衍小声啜泣着, 周围乱糟糟的,柳眠的离世对他来说是阴雨连绵的天气, 侵入骨髓的痛那般, 久久不散, 他还未从悲痛中走出来。
在看到倒塌的那棵桃花树起,仿佛撑起相见欢的脊梁也塌了。
鹿鸣小声吼叫着:“别打了!你们别打了!”,他拉开了两个打得鼻青脸肿的族人。两个人眼中都是炙热的疯狂, 他害怕, 但看见两人眼中忍俊不禁的泪时,绷直的肩膀突然又垮了。
他望着枯树茫然地想:“该怎么办呢?”
视线移向坐在枯树上的玲珑,他嘴角噙了一抹笑, 看好戏般看着混乱的一切。
鹿鸣心冰凉一片,孤零零地站在混乱的人群里,周遭的辱骂和拳脚相见像一场巨大的慢放的电影, 那些争得你死我活的族人身影渐渐狰狞。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不起吗?他以什么身份来道歉呢。道歉了,玲珑就一定会原谅他们吗?
鹿鸣低垂着头,满脸羞愧,树上那道视线明明轻飘飘的,落在了山顶中央,看着所有人,他却觉得重若千斤,压得他抬不起头。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切地感受到,昭华死了。
明明都出太阳了,明明破晓的光已经降临在了桃花谷,为什么昭华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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