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呢?他们只是想要好好活着而已。
可是连活着的代价都要这么大。
战争结束了,终于没有血腥和杀戮,可是桃花谷再也恢复不了当初,它不再漂亮,不再是守护一方生灵的孕育之地,而是长着爪牙,变成了吃人的怪物。
戾气遮挡了天日,光明还是没有眷顾这一方地界,苟延残喘活着的妖族还是整日忧心忡忡。
时闻折坐在山顶的边沿上,放下自己的双腿在空荡荡的崖边望着脚下的生灵。
无尽的黑雾从山底冒了上来,像是一个深渊大口。
玲珑成了妖族的领袖,时闻折在他挺拔锋利的脊背上,看见了日后衔花信尊的影子。
他们有了生的希望,围绕着桃花树建立了自己生活的区域,时闻折看着逐渐增加的房屋,心里无比的慰藉。
生命总是顽强的。
一日,鹿鸣从山脚下飞奔上山,手中捧着一抔土,行为小心,神色紧张,很多小妖好奇围了上去,时闻折也围了上去,看见了那抔土里,颤巍巍发着芽的绿苗。
鹿鸣的身边被里三层外三层地挤了个水泄不通,好多妖在笑,在哭,激动到语无伦次,时闻折呆愣在一旁,望着灰扑扑的天空想:“真好,有新生命眷顾桃花谷了。”
鹿鸣笑得灿烂,举着双手像是要高过天空,他对着族人开心道:“它是绿霁草,能在戾气横生的土地里生长,我们慢慢种慢慢养,总有一日,戾气会消散,桃花谷会长满绿草,变成最初的模样!”
他笑得好灿烂,灿烂到时闻折不敢直视,眼里满是悲伤和苦涩。
她疲惫地笑了笑,心中的郁气不停积攒,快要将她虚弱的身躯压得直不起腰。
每一日的相见欢都是欢声笑语,只是悲哀隐藏在喜悦之下,虎视眈眈。
时闻折忍不住想:“有玲珑和昭华在,结局可能会不一样,也许日子真的会越来越好。”
可是……那条既定了的走向结局的线,到了。
那日的桃花谷寂静无声,和大战前夕一样,空荡荡的,时闻折飘在弯弯绕绕的小道上,探出脖子这里找找那里找找,像只伸长脖子的鹅,姿势很滑稽,她觉得自己是个大内总管,总是闲不下心,对着妖族的未来指手画脚,没有人知道她嘀嘀咕咕的碎碎念,但她居然也在这日复一日里,渐渐自得其乐起来。
其实她预感到了,那些妖族的样貌逐渐变得可怖丑陋起来,黑夜到临的时候,她总是会为明日的到来而揣揣不安。
直到今日,悬挂在头顶上的利剑终于刺了下来。
山脚下聚集了很多妖族,他们瑟缩着身体围在一起,面容惊惧,还发着抖,如同在冬日里,聚在一起取暖的羊羔。
地面上躺着一个人,面容模糊,身材削瘦,身下淌了一片血,时闻折脚步沉重,喘着粗气上前,心如刀绞。
那是一只树妖,也许本体也扎根在桃花谷某一个地界上,从土里汲取的不是助他成为参天大树的养分,而是走向深渊的戾气,所以他比其他的妖族,更快的失去理智,更快的变成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时闻折认识他,他长得很水灵,眼瞳是绿色的,面容清秀,爱笑,时闻折不止一次…因为他的绿瞳,而回忆起从前的玲珑,所以总是对他额外关注一些。
没想到对方死亡的结局也来得最早。
他是自杀离开的,好友劝他再等等,等到玲珑回家,等到昭华回应,也许他就能得救了。
但他只是惨烈地笑了笑,从前清秀的容貌变得崎岖丑陋,绿瞳也浑浊不堪,树妖空洞洞地看着山巅,那里有一棵桃花树,是桃花谷的山神。
山神怜悯妖族,从仙魔大战至今,一直护佑着他们,他知道。
山神日渐虚弱,桃花树快要枯萎了,他也知道。
被玲珑维持住的生命,经受不住信徒再一次的祈愿。
他不想因为自己,让对方的生命也走向衰败,也想禁止祈愿的开头,不让昭华陷入两难境地,因为往后死去的妖,只会越来越多。
捱过了战争的结束,见证了桃花谷日渐的恢复,他们不该贪婪,也不该再……让山神为难了。
从那之后,桃花谷就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不知道哪一刻,就会有生命离去,但他们像是墨守成规一般,从来不去打扰昭华,也从来不像从前那样,祈望山神的庇佑。
部落里的妖族越来越少,玲珑日渐沉默,眉眼间隐隐有了癫狂之兆。昭华的神魂依旧虚弱无力,那时南梧的献祭,仿佛只让他回光返照了一瞬,一瞬之后,他还是像从前那般,渐渐变得透明。
那段时光的桃花谷…简直是人间地狱。
每只妖都知道他们的结局,坦然的不坦然的,都沉默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眸子里的光黯淡到失去了生的希望。
时闻折每一日都在流泪,她觉得她真是没用,既软弱又无力,天道让她来此一遭,可连一个人都救不了,那她来的意义是什么呢?
直到有一日,从山脚下跑上来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人,老人面黄肌瘦,形如枯槁,从远处看如同被一块破布笼罩住的骨头架子,只有小小的一团。
他像是踌躇了许久,在山洞外走来走去,脚步越来越急,一直落着泪。旁边还坐了其他暮气沉沉的老人,倚靠在石壁上,进气多出气少,都是沉默地看着他。
随着老人抬步离开山洞外的地界,往山巅上跑去的时候,他们的眼中燃烧起了一股力量,那力量隐含着算计,让他们削瘦的脸看起来扭曲了许多……时闻折心寒了一瞬,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她慌乱地跟随着老人上山,明明还不知道要做什么,绝望却已经充斥了整个胸腔。
那日的太阳应该隐藏在了厚厚的云层之上,有点微弱的亮光,这点亮光照耀着灰败的桃花谷,已经是极好的恩赐。
时闻折慌慌张张跑到了山巅,桃花树的枝桠一点点在她眼中变得宽大而完整,露出了全部模样。
时闻折这才惊觉,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地看一看桃花树了。
从前郁郁葱葱,强壮茂盛的桃花树;就算天地崩裂,都不会倒塌的桃花树;如同神明一般,永不陨落的桃花树。如今已经是枯萎干瘪,调令颓败的模样。
他的叶子不再青葱,花朵不再艳丽,矗立在山巅上的模样,犹如一根从中间被拦腰斩断的树木,树冠倒塌,垂垂老矣。
昭华手中一顿,惊讶地看着来人。
老人泪流满面,颤颤巍巍地朝着昭华跪下,露出了他袍子下,一个蜷缩身体,含着死气的女婴。
时闻折持续不住地心慌,她倒退了两步,口中责备的话语再也说不出口,胸腔里的郁气刺激她吐了两口血,好像生气也被她一同吐了出来。
她没有立场去怪任何人。
“大人,求你救救她吧。”老人跪拜道。
昭华缓步走进,指尖轻柔地抚摸女婴的脸庞,犹如在看自己的孩子,有着万般柔情。
昭华微笑地点了点头,好像早有所料。
从那之后,桃花谷那个墨守的成规,被悄无声息地打破了,越来越多的人来到树下,如同千年以来的每一次祷告那样,虔诚地祈求着安康,祈求着生。
第81章
玲珑什么都没说, 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眼中的柔光不再,变得阴鸷又暗沉。
终于有一日, 那群在山脚下沉默等死, 和山洞中衰老的老人泾渭分明的妖族,全部站在了桃花树的树前,犹如守卫着将军的将士,忠诚又固执, 一层一层围堵着上山来祈愿、贪婪的人类。
时闻折从他们的争执和批判中才知道,原来在仙魔大战中苟延残喘活下来的不止有妖族,还有一部分是被邪修抓来炼活死人的人族。
大战结束的时候,妖族没了家园,他们也同样没有了家, 昭华怜悯招摇大陆的所有生灵,所以玲珑沉默地接纳了他们, 反正桃花谷那么大, 总有他们一点容身之处。
他本来是这么想的, 但贪婪是人类的本性,从始至终都本性难移。
相见欢这个名字的背后,有着悲伤的底色。
人族不敢在妖族面前造次, 树妖的自杀也给了他们一道明令禁止, 和自愿等待死亡的妖族不同,他们对桃花树并无尊敬爱戴和怜惜,沉默地死守在山洞内, 只是他们在休养生息,老人的出现,打破了这道禁令。
他们这才发现, 原来山神博爱世人,有求必应。
于是贪婪的火又燃烧了起来,对生的渴望高过了一切的怯弱,一日日频繁的祈愿,像一把野火,助燃了他们内心的欲望。
只是山神多有拒绝,利欲熏心者不救,无理取闹者不救,包藏祸心者不救,哪怕只是做了一件小小的错事,他也不救。
他好像成为了审判他人的审判者,说出的话就是金口玉言,偏执狂妄。人族逐渐不满山神的威压,眼瞳里的算计明目张胆,对妖族积压的恐惧渐渐变成了对昭华的无能狂怒,这把火越烧越旺,直到今日,围聚在桃花树前的妖族,也成了审判他们的审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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