瞪着她后脑勺好一会儿，谢谕忍不住手，拿一小撮头发丝扫她的脖子。
“小羽毛，生气了别憋着。”
他嘟哝两声，“话也不说，真是难得。”
“让我猜猜，是在地道里被我吓到了，生我的气？那时阿克奈特对我用了精神污染，确实没认出你。”
“不说话……我猜错了？总不会在气我先把你丢出来？”
谢谕喉咙里溢出一声笑，手指轻轻戳了戳她的脸：“我怎么舍得让你有哪怕百分之一的可能，被阿克奈特封在空间裂缝里。你还这么小。”
“……”
“又猜错了？”
谢谕纳闷了。他坐了起来，俯身将头探向廖在羽，低头望着她的背影：“啧，总不会真的在介意我脑子里多了点东西吧？”
发丝扫过脖颈，痒得很。廖在羽默默捂住脖子，不搭理他。
只是多了点东西吗？
廖在羽突然闷闷道：“你说过忒修斯之船吗？”
见她好不容易开口说话，谢谕耐心道：“没有。”
“我故乡学者的悖论。一艘船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腐烂，人们为了维持它的完好，会不断更换坏掉的零件。如果这艘船所有的零件都被替换掉了，它还会是原来的那艘船吗？”
如果这里不是中西方合并的奇幻世界，廖在羽恐怕还会觉得谢谕只是想起了一段曾经丢失的记忆，那无可厚非。
但首先，她不知道谢谕和艾瑞斯的关系到底是什么。前世今生？抑或是两个完全独立的个体？这还能算同一个人吗？
其次，她亦不知道，哪怕谢谕和艾瑞斯本质上是一体的，他是怎么看待自己的？他还认可自己是谢谕吗？还是说……他认为自己叫艾瑞斯？
廖在羽已经将谢谕看作是生命的一部分了，对于她来说，这其中是有着某种微妙的差别的。
哪怕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会逐渐忘怀，但此时此刻她心里还挂念着那位最初的谢谕。
谢谕没再挠她痒痒。他放下那撮头发丝，手往下滑去，轻轻盖住了廖在羽的手背。
他的手心很烫、很安静，只是放在那里，没有多余的动作。
“在羽，这艘船到底是不是原来的那艘船，不重要。人们认得它的名字就够了。还是说，你觉得我跟从前有什么不同？”
为不同的个体命名，以赋予个体独特性，承认他们的特殊意义，这是人族和所有有灵智的种族共有的手段。
但谢谕是血族，身体里流着血族的血。血族是以血认人的。他出于本能地将廖在羽视作她本人，将自己——这具躯体的主人视作她的伴侣。
如何命名、如何定义，在血族眷属的关系之中并不需要商榷。这是刻写在基因中的事。
哪怕大脑里的灵魂不是谢谕本人，这具躯体的主人对廖在羽的感情也不会变。
然而无论是谢谕还是艾瑞斯，他们学文化课时都不曾有多认真，哪里理得清这些哪些复杂的悖论。他方才说的话落在廖在羽耳朵里，就是另一个意思了。
廖在羽扬了扬手，将他的手挪开。她有些沮丧地道：“当然不够。我觉得是不一样的。”
谢谕懒懒收回手，正色道：“哪里不一样？”
廖在羽沉默了半晌：“要不你讲讲你在你小时候的事？”
谢谕道：“阿涅墨涅吗？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你不会喜欢的。但是如果你想听……”
廖在羽黯然道：“不。谢谕在灵洲长大，说起小时候，不会想起在血族老家的事。”
谢谕：“……你说得有道理。”
默了默，他又噗嗤一声笑出来。他戳戳廖在羽的脸，道：“但是这三百年来的记忆，我一点都没忘。你怎么证明我不是谢谕？”
廖在羽也没想好。
谢谕再度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缓声道：“照你的说法，我不是谢谕，当然也不是艾瑞斯，那我是谁？我需要一个新的名字吗？嗯？”
廖在羽岔开话题：“所以阿克奈特对你做了什么，让你想起艾瑞斯的记忆？”
“说来话长。我来灵洲，是用了一件打通位面隔阂的圣物。圣物将我的力量吸收殆尽，因而丧失记忆、化作幼儿。其实只要我吸收足够多的同源力量，我迟早会把所有事都想起来，只是阿克奈特加快了进度。”
谢谕说着话，人又滑了下来。他侧躺在廖在羽身后，贴着她的背，把她包裹起来。
他将鼻尖埋进廖在羽洗干净的头发里轻轻乱拱。
廖在羽方才被他的逻辑绕了进去，现在还没出来。她觉得自己有些理亏，就没管他亲昵的举动。
她继续道：“那她为什么要让你恢复记忆？想让你帮她？”
“那倒不是。她只是觉得我想起了过去之后，再对我进行精神污染，我自/尽的概率会更高一些。”
谢谕将脑袋搁在她的脖颈上，又轻又缓地道：“小羽毛问我是谢谕还是艾瑞斯，是出于担心我是阿克奈特派来的习作？”
热气喷洒在她的脖颈上，痒意像在天上炸响的烟花，霎时间夺取了她的全部听力。
……她确实有这么想过。
她扭了扭脖子，小幅度舒展了一下身子，再度岔开话题：“为什么会……自尽？”
谢谕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觉得可爱，又凑上前啵了一口她的脖子。
他随口道：“艾瑞斯不想活。他献祭所有力量和记忆，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机会。”
廖在羽绷直小腿：“什么机会？”
“活下去的机会。小羽毛，你从前每天加班，工作又累，压力又大，为什么这么有活力呢？”
谢谕察觉到她的反应，手往下滑，扣住了她的腰。
廖在羽脱口而出：“为了写黄文。”
谢谕：？
“额，求生不是生物刻写在血脉里的本能吗？哪有这么多为什么。”
她在现实时为房贷奔波，穿越后为牛马积分奔波，前面都有胡萝卜吊着，她不得不推磨，哪有时间想自己为什么不想死。
又想了一下，廖在羽诚恳道：“写黄文确实很爽啊，我每天都盼着早点下班，写一点新的玩法。”
“好吧。”谢谕笑笑。他找准位置，摁了摁廖在羽的软肉。
廖在羽身子往后一撞，腰已经软得不行了。她两肢夹着谢谕，刚张口想说什么，就听谢谕道：“怎么了？刚才不是说喜欢吗？”
廖在羽很诚实：“……你继续。”
“……哈！我是说，继续话、题。”
她在云端已经把方才的纠结忘得差不多了。谢谕还是艾瑞斯？先不管这么多。
她呼吸的频率像大风天气的树枝：“是因为没有盼头，所以不想活吗？……那你！”
声音猛地顿住了。
她翻身把谢谕压在身下，膝盖用力固定彼此的身躯。
被褥从身上滑下，她的肌肤沐浴着寒凉的月光，冷得轻轻颤抖着。
她竭力把话说完：“找到了吗？”
“嗯？”
月色惨白，落在谢谕夕阳似的脸上。他微笑着摸了摸廖在羽垂落的发梢，不紧不慢道：“这不是在这了吗？”
廖在羽趴在他胸前眯着眼睛：“你说的……是什……么！？”
谢谕忽然坐了起来，伸手把廖在羽揽进怀里。
然后抬起她的下颌，轻轻吻她的唇。
“在羽，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早飞上月亮的廖在羽迷迷瞪瞪地“啊”了一声，继续飞。
……
廖在羽睡得迷迷糊糊。
微风拂过脸面，白日的光亮照在眼皮上，她不自觉睁开了眼。
嗯？这是哪？什么情况？
头顶蓝天白云，身下压着青草，周边空无一人，只有绵延无际的绿树。
她爬起来，扶着脑袋靠在一棵树上，眯着眼打量周边。
忽然听到哪里传来一声轻笑。一道成熟女声响起：“这么多男人不要，偏偏要一个孽种。你啊……”
廖在羽略带迷茫地循声望去，只见对面树杈上坐着一名扎着丸子头的可爱小团子。小团子把爪子撑在树杈上，跷着腿仰头俯视她。
她愕然：“白芸？”
不对，不是白芸。白芸不会这么说话。
她握了握拳，又揪住了一根草往上拔去。青色的嫩叶与沾满污泥的根破土而出，毫无阻力。
是梦？
“白芸”像是猜到了她的想法。她扬了扬脑袋，一反平日的呆滞，微微笑道：“很聪明哦，好孩子。”
廖在羽：“……”
被一个小团子喊孩子真的很诡异。
算了，毕竟是奇幻世界，说不定白芸躯体里的灵魂确实有几百岁呢？
紧接着，“白芸”微微抬手，廖在羽面前出现了几团白雾。女孩再打一个响指，那几团白雾上便出现了十几个不同风格的大胸肌男。
狼耳、猫耳、蛇美人、鸟美人、身子半透明的男鬼……